谢无咎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,忽然笑了一声,说她这问法可不像是问一个无名小卒。沈惊鸿只说好奇。他转身往游廊深处走了几步,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:周文淳这个人,你还没找到他,就已经死了。死在上个月月底,死在城外十里的乱葬岗,死因是——失足落水。
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这年头,死人的死因都是现成的,想怎么写就怎么写。账本夹层里的那些符号,还有谢无咎名单上圈出来的三个名字,跟失足落水四个字放在一起看,怎么都不像是巧合。一个查不到底细的人,偏偏在关键时刻死了,死因还这么潦草——要么是有人灭口,要么是他自己藏得太深。
那你还让我找?
谢无咎偏过头,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暖色:因为他死之前,把东西藏起来了。他藏东西的时候,我恰好在。
盯着他的后背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想象中复杂得多。不是那个在崔颖面前端茶倒水的乖巧书童,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下人。他站在这座府邸的某个角落里,看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,把所有的线索都拢在自己手里。紫藤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
然后在这个黄昏,把其中一条递了过来。
沈惊鸿追问为什么告诉她。谢无咎回过头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——顺路提醒。她说不信。他无所谓地继续往前走,嗓音越来越远:反正你已经知道周文淳这个名字了。剩下的,你会发现真相的,沈姑娘。但你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?
话音落下,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,连脚步声都没有。暮色从廊外的天井里漫进来,把青砖上的紫藤花影一点点染成深紫。灯笼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廊柱上的影子跟着晃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探。
站在原地,攥着已经凉透的茶盏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谢无咎知道的太多了——多到不正常,分明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、让他在这个时间点、在这个地方,把这番话递到耳朵里。
是谁在背后布局?
想起崔颖递账本时那个复杂的眼神,又想起失足落水四个字,这座府邸比想象中更危险。那些账目、那个名字、那场蝗灾——全都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,越缠越紧。可网再密也有结,找到结头就能把整张网扯开。周文淳或许就是那个结头。
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账本在手里,线索在脑子里,唯一缺的是方向——现在方向也有了。
把茶盏放在廊下的石栏上,转身往茶房走去。鞋底踩过紫藤花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脑子里飞速盘算:周文淳死了,线索断了——是吗?不,账本还在手里,谢无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还有管家鞋底的黄粉末,还有蜻蛉两个字。
失足落水。乱葬岗。藏起来的东西。
脚步越来越快,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。下一步该怎么走——已经想到几条路了。天彻底黑下来之前,得先把茶盏送回去,然后回屋,把今晚听到的东西跟账本上已有的线索对一遍。如果周文淳真的藏了东西,那东西在哪儿,该怎么找,都得想清楚。
周文淳死了,可他的东西还在。找到那个东西,也许就能知道蝗灾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。
茶房的门在前面亮着灯,推门进去的时候,手心还攥着那盏凉透的水。瓷壁冰凉,像攥着一块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。把水搁在案上,指尖还残留着瓷壁的寒意,搓了两下才暖过来。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,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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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14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