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鞋底那层黄粉末还在脑子里转。沈惊鸿端着一盏温水走过游廊,步子比平时慢了些——不是累,是在想事。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、蜻蛉两个字、还有谢无咎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薄绢,全搅在一处,理不出头绪。昨夜在账本夹层里看到的那些符号,跟今天管家鞋底沾着的黄粉末放在一起,怎么想都不像是巧合。
廊下紫藤架上垂下来几串未谢尽的残花,淡紫色的花瓣在暮风里偶尔打个旋儿,落在青砖上没人扫。暮色已经压下来了,西边的天还剩一抹橘红,被廊柱切成几块。游廊深处有个灯笼刚点上,昏黄的光在风里晃了两下,照不远。
廊下立着一个人影。
谢无咎站在紫藤架正中央,背对着她,半仰着头,似在看那几根将枯未枯的藤须,又似在出神。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,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——跟平时在崔颖面前那个乖巧书童的模样判若两人。那副松弛的姿态不像是在等人,倒像是专程在这儿堵她。
沈惊鸿本想绕过去,手里的茶盏却不争气地磕了一声。
谢无咎转过身来,寒暄了两句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盏上。没等她走,手指无意识地在廊柱上轻敲,节奏不紧不慢,像在掂量什么。那根廊柱被他敲出细微的笃笃声,和远处厨房里传来的碗碟声混在一起。
没那个耐心陪他耗,正要侧身绕过去,他忽然压低声音——提了一嘴城东杂货铺的事。沈惊鸿脚步顿住,面上没露出来。城东杂货铺——那是出府查账时借的由头。这事做得不细,却也不至于留下太大的把柄。他怎么知道的?
谢无咎似乎察觉了那份警惕,嗓音又压低了几分:周文淳这个名字,沈姑娘听过没有?
心跳猛地收紧。
周文淳——那是从崔颖给的账本里翻出来的名字,一个被史前记忆碎片反复检索、却怎么也对不上号的诡异存在。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这三个字,却查不到这人的任何底细,仿佛是凭空捏造出来的。昨夜翻到这个名字时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,总觉得那三个字笔画之间藏着什么,可盯着看久了又什么都没有。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多心,现在看来,多心的不是自己,是这件事本身。
可谢无咎居然知道。账本上查不到的人,他张口就来——这本身就说明问题。要么他查得比自己深,要么有人把消息喂到了他嘴边。不管是哪种,都不是小事。
这人是谁?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廊外的风听见。
这个人,知道蝗灾的真相。
呼吸顿了一下。
蝗灾的真相。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,捅开了心里某个一直上着锁的抽屉。在崔府当差这段时间,听了不少关于蝗灾的议论——颗粒无收、流民遍地、朝廷的账永远对不上。可这些议论都隔着一层纱,看得见摸不着。账本上那些被圈出来的数字,那些看不懂的符号,还有管家鞋底沾着的黄粉末,忽然全都有了方向。
而现在,一个名字横空出世,把所有线索都串在了一起。
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,谢无咎退开半步,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——说他就是个书童,只是恰好听过一些传言。顿了顿,丢下一句:传言说,这次蝗灾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
手攥紧了茶盏,瓷壁烫得掌心发红。人祸。这两个字比蝗灾本身更让人发冷。颗粒无收是天灾,流民遍地是天灾,可如果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——那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就不是账,是证据。是某个人、某个势力留下的痕迹。而周文淳,也许就是知道这些痕迹的人之一。
想起崔颖递账本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,想起无数个深夜反复拼凑的史前记忆碎片——那些碎片里,有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的画面,有饥民易子而食的哭声,还有一个始终看不清面目的身影。那身影站在蝗灾的中心,背后是堆积如山的粮食。
周文淳在哪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