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那句话像根刺,扎在心里整整一夜。
蝗灾要来了。
翻来覆去睡不着,枕头上都是潮湿的汗渍。窗外的虫鸣比往常密了三倍,蛐蛐叫得人心烦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攒着劲,等着爆发。半夜里迷迷糊糊睡过去,又梦见满天飞的蝗虫遮住了日头,黑压压地盖下来,庄稼叶子被啃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。惊醒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。
第二天一早,端着木盆从偏院走过,抬眼扫了一眼屋檐下那排鸽子笼。笼里的灰鸽躁动不安,翅膀拍得木杆子咯咯响,有几只甚至把脑袋钻进翅膀底下,像是不敢看天。管事婆子骂骂咧咧地往笼里添食,粮食撒了一地,那群鸽子却碰也不碰。
木盆搁在井沿上,蹲下身假装搓洗衣物,余光扫向院子角落那片堆肥。蛴螬拱在腐草里蠕动,比寻常多了一倍不止。墙根下的蚂蚁阵也乱了,黑压压地排着队往墙缝里钻,蚁群里混着不少带翅膀的飞蚁,这东西平时难得一见,今天却成群结队地冒出来。一只蜻蜓低低地掠过井沿,翅膀几乎擦到鬓边,又仓皇飞起,撞在晾衣竿上,歪歪斜斜地飞走了。
井台边的青苔颜色发暗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远处城墙根下传来乌鸦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凄厉得不像话。墙角水缸里平日养着几尾鱼苗,今天浮在水面上翻着白肚皮。
鸟雀大量聚集,虫子异常增多。再联想到谢无咎昨晚那番话——他到底是什么人?怎么会提前知道蝗灾的事?一个过路的客商?不像。客商不会半夜敲门,更不会知道蝗灾的事。一个逃犯?也不像。逃犯哪有心思管别人家的闲事。那么,他和崔家有仇?想借蝗灾的消息搅黄崔家的生意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又被自己否定了——他图什么?搅黄了崔家的生意,对他有什么好处?
得把消息递出去。
可现在是什么身份?崔府后院一个洗衣服的粗使丫头,连内院的门都摸不着。寄信出去?连个识字的人都不认得几个。就算托人带口信,谁信一个丫头的话?况且崔府里到处都是眼线,今天跟谁多说两句话,明天就有人来查你的底。
正出神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碧螺端着个空木盆跑过来,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,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,说管事婆子找她,要重新洗那批染坏的衣裳。碧螺蹲到她旁边,压低声音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。她只说没事,做了个噩梦,把棒槌递给碧螺,让她先去忙。
碧螺走后,院子里又静下来。远处传来浆洗房婆子们的说笑声,隐约能听见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衣裳特别多。把木盆往井沿边挪了挪,继续搓洗衣物,脑子里却在盘算——碧螺是个老实人,可她嘴不严,什么事都往外说。蝗灾的事不能告诉她,至少现在不能。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井沿下不知何时多了道影子,日光被挡了大半。转过身去,就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廊下,身着鹅黄衫子,梳着流云髻,眉眼生得清秀,通身的气派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一个捧着漆盘,一个拿着团扇,站得规规矩矩。
是崔家大小姐,崔颖。
赶忙放下棒槌,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。崔颖没接话,只是抬着下巴打量她,目光在脸上停了一息,嘴角抬了抬,似笑非笑。那目光不像是看人,倒像是在挑拣一件物什,从头看到脚,再从脚看到头。
抬起头来。依言抬首,神色平静,既不谄媚也不畏缩,只是垂着眼帘站着。
崔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轻声笑了一下,问她叫什么。答了规矩,叫小燕。崔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问她方才蹲在那里发什么呆。
面上越发淡然,只作惶恐地低下头去。心里却转了七八个弯——她看见了多少?听见了多少?
是吗。崔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是不信。往前走了一步,绣鞋尖几乎要碰到洗衣盆,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。退得急了些,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青苔,身子晃了一下。崔颖没伸手扶她,只是偏着头看她稳住,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。
崔颖歪着头,问她在府里做了多久。答了三个多月。崔颖的视线在脸上转了一圈,落在那双眼睛上,丢下一句:你这双眼睛,倒是比一般丫头有意思。也不管作何反应,转身便往回走,裙角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。
走了几步,崔颖又停下来,偏过头,侧过脸,只露出半边下颌,说:明天辰时,你到茶房来伺候。
话音未落,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过墙角去了。
院子里又只剩下一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