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张被风卷进巷子的《魔都财经日报》。轻飘飘地。落在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。
报纸被雨水打湿。服帖地粘着编织袋粗糙的表面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声闷雷在阴沉的半空炸开。
豆大的雨点子。像碎石子一样。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
巷子深处。一个绿皮垃圾桶旁边。
林晓婷跪在满是油污和腐烂菜叶子的泥水里。
她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雨衣。雨衣已经扯了几个大口子,雨水顺着脖梗子直往里灌。
那头被她自己剪得狗啃一样的短发,现在像是一把枯草。沾着几片发黑的菜叶。贴在头皮上。
“咳咳……找到了!妈!我找到了!”
林晓婷像个疯子一样。双手在垃圾桶那股刺鼻的恶臭里拼命扒拉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手背上生满了紫红色的冻疮。一碰冷水,钻心地疼。
她扒开一堆发酸的一次性饭盒。从最底下,抠出了小半个还没馊透的白馒头。
“水……给我水……”
旁边那个蛇皮袋动了动。
张翠花从袋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。
老太太瘦脱了相。以前那身肥肉全掉光了,脸颊凹陷,像个干瘪的核桃。
她瘫在泥水里。伸出那只被野狗咬过、只草草包了块破布的手。哆嗦着去抢林晓婷手里的馒头。
“给强子留点……强子快不行了……”
张翠花抢过馒头。胡乱在满是泥浆的衣服上蹭了两下。转头塞进蛇皮袋旁边的阴影里。
林强蜷缩在那儿。
他那只断了手指的手。已经彻底感染发黑了。肿得像个紫萝卜。
他烧得浑身抽搐。翻着白眼。连嚼馒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每天一千块……还差两百……”
林晓婷瘫坐在垃圾桶旁边。双手抱住膝盖。
她麻木地看着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家人。
半个月了。
自从被KTV开除。她在大排档洗了三天盘子,因为手生冻疮洗不干净,又被老板娘赶了出来。
为了还高利贷。她去卖过血。去工地上搬过砖。甚至……去那种最下等的暗娼馆子里,给那些满身汗臭的农民工洗脚。
可一千块。在魔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。就像个无底洞。
她填不满。怎么也填不满。
“要是……要是不离婚……”
林晓婷把头埋进膝盖里。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她想起以前。在滨江花园的大平层里。
每天早上醒来。桌上都有陆川做好的热牛奶和煎蛋。
她嫌弃煎蛋太老。随手就把盘子扫到地上。陆川什么也不说。蹲在地上默默收拾碎瓷片。
那时候。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。觉得陆川离了她就活不下去。
“我特么就是个畜生啊……”
林晓婷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。
“啪!”
声音清脆。在雨夜的小巷子里。却显得那么可悲。
她抬起头。想去蛇皮袋里翻点破布给林强擦擦汗。
目光。突然顿住了。
蛇皮袋上。粘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报纸。
雨水冲刷去了报纸上的灰尘。露出了头版头条上,那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幅彩照。
照片上。
陆川穿着纯黑色的手工燕尾服。坐在奢华的真皮沙发上。
双腿随意地交叠着。骨节分明的手指上。那枚墨绿色的玉扳指。在闪光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他微微扬着下巴。嘴角勾起一抹慵懒、却又睥睨天下的浅笑。
旁边配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:
【九州财团继承人陆川:百亿注资。只为红颜一笑。唐陆两家下月初六举行盛大订婚宴。】
林晓婷僵住了。
连呼吸都停了。
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。流进嘴里。她却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出来。
她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报纸上那个男人。
那个男人。曾经每天系着围裙。在厨房里给她炖汤。
那个男人。曾经在她喝醉的时候。背着她走了几公里的夜路回家。
那个男人。曾经满心满眼。全是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