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她开始抄旧兵名册。
名册是韩守拙自己写的,字写得像砍人,一笔一画都往下戳。
每个名字后头,都有一行小字。
「王大柱,右腿齐膝没了,城东扛包,欠药铺二两,老娘瞎了。」
「李顺,瞎左眼,码头看货,儿子八岁,没钱上学。」
「赵四喜,右手没了三个指头,打铁打不了了,改卖柴。冬天柴贵,冬天吃得上饭。」
名册后头还有一沓,朔州死了的。
「陈大有,队正,朔州瓮城。妻柳氏,子小满,六岁。」
「梁冲,校尉,朔州西门。妻一,子女三,住甜水井。」
「王栓,弓手,北门箭楼,十九。」
三百一十二个活的,六十三个死的,一个名字一行小字。
宋知微抄着抄着,笔停了。
天已经黑了,郑九点上了灯,嘟囔了一句灯油钱,把灯往她跟前挪了挪。
她把笔放下,揉了揉手腕。
腰上那只小算盘,她伸手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。
韩守拙坐在柜台后头看底稿,看到这儿,抬起了眼。
「那只算盘,你天天挂着,从来不用。」
宋知微的手停在算盘上。
「我爹的。」
郑九拨算盘的手也停了。
「他是户部的书算。承平二年,算错了一笔账。」
「算错了?」
「算对了。上头要他算错,他不肯。」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他死在户部的大牢里。」
她说这句话,跟说今天流水收了几文一样平。
「我那年十七。他们把这只算盘还给我娘,说人是病死的。算盘上少了三颗珠子。」
「我娘找人配了三颗,颜色不一样。」
她把算盘从腰上解下来,放在灯底下。
十三档,一档一档摸得发亮,只有第七档上,三颗珠子是新的,白得扎眼。
韩守拙看了一会儿。
「你爹算的那一笔,账还在吗?」
「在户部的库里。」
「在就能翻。」
他只说了这一句,就低下头接着看底稿。
郑九扭过脸去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,嘴里骂了一句灯油熏眼。
宋知微把算盘系回腰上,重新拿起了笔。
她抄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郑九趴在柜台上睡着了,石墩在门口打呼噜。
韩守拙靠着墙,眼睛闭着,不知道睡没睡。
她把最后一页抄完,吹干了墨,一页一页数过去,数到当簿第三十一页,手指头停住了。
那一页只有一行。
冬月初六夜,收当旧账册一本,无封皮,纸糙,墨污,涂改满篇,当银五十两。当户,孔庆年。
皇城司的抄本要经过几双手,送到谁的案头,她不清楚。
她只清楚,孔庆年今天告了病,窝在家里,不敢出门。
她在那一页上停了半天。
墙根底下,韩守拙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冬月初十,辰时,皇城司值房。
冯简接过那一摞抄本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流水,当簿,名册。
翻到名册那几十页,他翻得慢了。
翻完了,他把抄本码齐,放进匣子里。
「辛苦。」
「属下告退。」
宋知微出了值房,走到院子里,才觉出手心全是汗。
她交上去的抄本,少抄了一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