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国舅爷拿镇北的兵权,换一本破册子。」
冯简把这句话念了两遍,手里两个核桃咔的一声,捏得比平时都响。
冬月初八,夜里。皇城司值房还是两盏灯。
韦平缩在墙角抄簿子,听见国舅两个字,笔尖一歪,又洇了一团。
他看了看冯简,悄悄把那一页撕下来,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。
「韩守拙让你写的?」
「他说一个字都别漏。」宋知微站在桌前,「他说这话得有人往上递。」
「他倒会使唤人。」
冯简把报告放下,半天没出声。
他把核桃在掌心里转了半圈:「承恩公许兵权,许的是他侄子手里的兵权。」
「这话要是递进宫,宫里头一句问的不是韩守拙,是国舅爷凭什么许。」
「那递不递?」
「还不到时候。」
冯简把核桃放在桌上,一左一右摆齐。
「国舅爷肯拿这么大的东西换,说明韩守拙手里那本册子,比咱们想的要紧。」
「我要知道他手里到底有什么。」他抬起眼,「韩记的账,你抄一份来。流水,当簿,名册,全部。」
宋知微没有马上答应。
「怎么,不好抄?」
「好抄。属下是账房,账本天天在属下手底下。」
「那就抄。」
她转身要走,冯简又叫住了她。
「你在韩记待了七天。你看他会不会答应国舅爷?」
「属下只记事,不猜人。」
冯简笑了一下,把核桃拿回手里。
「那就记。记得越细越好。」
第二天一早,宋知微进了韩记,在账桌后头坐下,把笔墨摆好,半天没动笔。
郑九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拨两下,看她一眼。
韩守拙从后屋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本子,往她的账桌上一放。
流水账。当簿。旧兵名册。最上头压着那本没封皮的底稿。
「抄吧。」
宋知微抬起头,看着他。
「你知道?」
「冯大人要是不叫你抄,那才奇怪。国舅爷请我喝茶,皇城司总得知道我手里有什么。」
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「底稿别抄。那本册子不是我的,是孔庆年的当品。」
宋知微没接话,低头磨墨。
她从流水账抄起。
冬月初三,开张。收当内库云纹绫四尺,四两。收当镇北铁牌一面,二十两。收当领状一张,一文。
冬月初四,收当破鞋一只,一文,当户刘。收当旧腰带半截,一文,当户包。
一文,一文,一文。
她抄了一上午,抄满了四十多页纸,抄到的钱,加起来不到一百文。
抄到冬月初六,有一栏是她自己画的竖线。消息钱,四钱二分。
抄到冬月初八,最末一行。请帖一张,洒金笺,一文。当户那一栏写的是,韩守拙。
自己的铺子,自己当东西。她抄到这儿,嘴角动了一下,又抿回去了。
当簿就难抄了。每一笔后头都跟着一串当字,她一个都不认得,只能照着样子描。
郑九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乐了:「宋姑娘,你这抄的是账,还是画?」
韩守拙走过来,拿起她的笔,在纸边上写了一个字。一个圈,底下两撇。
「冬月。」
又写了一个,像个钩子,只有半边。
「收。」
他把笔还给她,回柜台后头去了。
宋知微看着纸边上那两个字,看了一会儿,拿指甲在旁边轻轻划了一道,接着描。
晌午,石墩端来一碗热水,两个炊饼,往她桌上一搁。
炊饼上没有葱花。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门外。老孙在笼屉后头冲她挤了挤眼。
石墩在旁边补了一句:「老孙说,今天那一笼,没放葱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