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章 三十一顿(1 / 2)他们收我的兵,我收他们的当票首页

城隍庙的庙祝正拿扫帚往外赶人。

「说了多少回了,香案底下不许睡!冲撞了城隍老爷,你担待得起?」

扫帚落下去之前,让人一把攥住了。

韩守拙攥着扫帚把,也没往回拽,就那么攥着。庙祝使了两回劲,扫帚纹丝不动。

「那底下暖和。」韩守拙说,「城隍老爷不缺这点地方。」

庙祝看他一身旧棉袍,身后还跟着个铁塔似的大个子,把后半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,嘟囔着走了。

案子底下缩着一个老太太。

她五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身上裹着两层破絮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。布包口露出半截鞋底,纳得密密的,一看就是新的。

「王栓他娘?」

老太太抬起头,眼神有点散:「你们是恒通当的?房子都给你们了,还要什么?」

「我们是镇北的。」

老太太的嘴张了张,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。

「王栓,朔州北门箭楼的弓手。」韩守拙在案子前头蹲下来,「我是他的将军,韩守拙。」

老太太看了他半天,忽然伸出手来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抓得指节发白。

「栓子,」她说,「栓子他没欠过人钱。」

石墩去庙外头端了一碗热豆浆回来。老太太捧着碗,喝一口,说一句,断断续续把事情说清楚了。

上个月初五,恒通当来了四个人,领头的大个子拎着铁尺,拿出一张借据,说王栓出征前借了十二两,本利如今二十二两。

她不识字,人家让她按手印,她按了。按完,房契就让人拿走了。

槐树胡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,王栓他爹留下的。第二天,门上就换了锁。

「借据上那个手印,」宋知微问,「是您按的,还是王栓按的?」

「借据上本来就有一个。」老太太说,「他们让我在另一张纸上按,说那是认账的。」

宋知微没再问,低头在小本子上写。

「抚恤领了吗?」韩守拙问。

老太太把怀里的布包打开。里头是一双新棉鞋,千层底,鞋面是青布的,针脚又细又密,一次都没上过脚。

她把手伸进左边那只鞋里,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

「栓子走的那年说,开春就回来。」她把纸递过来,「我给他做了这双鞋。鞋做好了,人没回来,回来了这张纸。」

韩守拙接过那张纸,没急着打开。

「朔州守城的第十六天夜里,我上北门箭楼查岗。」他说,「王栓在垛口后头搓手,冻得直跺脚。」

「我问他冷不冷。他说不冷,他娘在家给他纳棉鞋呢,千层底的,开春回去就能穿上。」

老太太的手按在布包上,按得很紧。

「那天夜里北戎攻北门。」韩守拙把话说完,「天亮的时候,箭楼上的弓手,他是最后一个还在放箭的。」

老太太没哭。她低下眼睛,把那双鞋的鞋底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

还是兵部恤赏司的领状。阵亡士卒王栓,恤银十五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