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微进门的时候,他又补了一句:「昨晚那份,写我字像砍人了吧?」
宋知微把小算盘从腰上解下来,搁在账桌上:「照实写的。」
郑九把一本底簿推到她面前。
当铺开出去的每一张当票,底簿上都留一笔底。当户姓名,当的什么,当价几何,当期几时。
宋知微翻开来,头一天只有三笔:一幅画,一块铁牌,一张领状。领状那一笔,当钱一文。
晌午以前,铺子里来了九个客人。
头一个是巷口修鞋的老刘,一瘸一拐地进来,把一只破布鞋放在矮柜台上。鞋底磨得透亮,鞋帮裂了一道口子。
「当。」
「一文。」郑九说。
老刘也不还价,趴在柜台上跟郑九说话,说的是今天的天气,说来说去都是天冷。
郑九一边听,一边在底簿上记。当户老刘,破布鞋一只,当钱一文。记完,他又在这一笔旁边写了一行小字,写得又快又草。
宋知微坐在账桌后头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认不得那一行字,可她认得出来,那跟借据页边上的字,是一个路数。
后头又来了八个。卖豆腐的老吴当一只豁了口的碗,赶车的当一根断了的鞭子,看门的当半截旧腰带。一个个都是一文钱,一个个都趴在柜台上说天冷。
郑九每一笔后面,都添一行当字。
赶车的那个老汉拿了一文钱,站在柜台前没走。他攥着那枚铜钱看了半天,才问:「将军,真让咱们天天来当?」
「天天来。」韩守拙说。
「我还当是将军可怜咱们。」
「可怜你?」郑九把算盘一拨,「一文钱买你一天的眼睛,将军这买卖赚大了。」
老汉咧开嘴,腰一下子直了,把那枚铜钱揣进怀里,拍了两下才走。
宋知微拿过自己的小本子,写了一句:九笔,每笔一文,每笔后附当字一行,属下不识。
她想了想,又问郑九:「老刘那一笔后头,写的什么?」
郑九头都没抬:「破鞋一只,鞋底透光。」
宋知微看了看底簿。那一行当字,她数了,十一个。郑九说的那一句,八个字。
她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句:郑九所称八字,当字十一字,不符。
九个人走完,郑九把底簿合上,拿到后屋去了。韩守拙跟了进去,门帘一落,外头什么也听不见。
郑九把底簿摊在桌上,手指头顺着那些草字一笔一笔往下走,嗓子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念到老刘那一笔,他的声音又低了半截。
「王栓他娘,在城隍庙。」郑九说,「房没了。」
韩守拙掀开门帘出来的时候,已经把外头那件旧棉袍穿上了。
「石墩。」
石墩从门口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炊饼渣。
宋知微也站起来了。
「你是账房。」韩守拙说。
「账房得知道钱往哪儿花。」宋知微把小本子揣进怀里,「将军要是去花钱,属下得跟着记。」
韩守拙看了她一眼,没拦。
走到巷口,他才开口,像说给自己听。
「王栓,朔州北门箭楼上的弓手。死的那天,十九岁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