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梆子从院门外传进来时,陈望已经醒了。
窗纸比昨夜亮了许多,墙角那盏石灯却还剩着一点青白微光。隔壁有人开门,木闩擦过门框,随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。青瓦客院并不催客早起,但到了白日,院里仍有自己的规矩。
陈望洗过脸,将床下锁柜重新查了一遍。安济行的货单、店印和装有受限石片的红线封包都还在原处,锁舌也没有异样。三枚普通灵石仍贴身分放,与公账余款隔开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后的木牌,没有盘膝。
木牌上“房内不得引气”六字,白日里比昨夜更清楚。
六夜只是睡处。若想修炼,还得另找地方。
院门旁的柜台已经换了人。陈望把昨夜的住宿凭据放在台面上,只问附近哪几处允许感气境修士练功。
伙计没有替他挑,只从柜后抽出一张油污颇重的街图,用指节在上面点了两处:“西边槐巷有几家临时共修场,价钱写在门外。正街往北,清息院的牌子最大。客院只管住,不替别家保价,也不替客人作保。”
陈望记下方位,把街图推回去。
他出门时,云渡坊已经醒透。昨夜沿街悬着的灯符大半熄了,檐下却多出一排排木牌。卖药、收纸、租炉、寄物,各有开门时辰。街口巡夜人换成了两名灰衣执事,腰间仍挂着短尺,只是不再逐盏查灯,而是挨家看门前悬着的当日牌号。
陈望先去了槐巷。
巷口第一家院门窄,门楣上却挂着一块新刷的白牌。五个大字占去大半块木面——
“共修五月筹。”
“五筹”二字尤其醒目,远在巷口便能看见。
陈望停了一息,把这价钱先抄进观察册。门内已经排了十几个人,有背药篓的,有披短褂的,也有人带着刚满半袋的杂物。队伍顺着照壁折了一道,看不见柜台。
五筹若真能换一月修炼,比他预想得低得多。
他排到队尾,前面却久久不动。柜台每接一人,都要问姓名、旧牌和同签人数。有人答不齐,便被请到墙边另等;也有人凑了三四个人,仍被摇头退回来。
陈望听了片刻,再去看门牌。大字下方确实还有三行小字,只是木牌挂得高,晨光又被屋檐挡住,只能辨出“旧客”“同签”几个字。
他没有离队。既然已经站进来,便要把条件问清。
近一个时辰后,队伍才挪到照壁后。陈望原想在巳时前去药材街听一轮散货报价,此时再看天色,那边早市最密的一阵已经过去了。
这便是他为“五筹”先付的代价。
前面一名灰袍汉子好不容易凑齐九个名字,递进去后仍被退了出来。他站在柜前争了两句,说第十人午后才能到。柜后妇人只把名单推回去,要他等人齐了再来。灰袍汉子身后还跟着三人,听见今日未必盖得成印,彼此脸色都不好看。十人同签并不只是纸上多写九个名字,任何一人误时,另外的人也得跟着等。
陈望没有替他们算得更远。他只确认了一件事:大字写的是价,小字管的才是能否把价钱用上。
照壁后的柜台不大,右侧墙上贴着一张盖了旧印的细则。陈望轮到近前,先没有递钱,只问:“五筹一月,能用多少次?”
柜后妇人抬眼看他:“你们十个人都到了?”
“我只一人。”
“那办不了。”她用笔杆点了点墙,“十人同签,须一名在本院满过两月的旧客担保。五筹是每人价,不是单人价。”
陈望顺着她的笔杆看去:“同签后,每日都能来?”
“每月四次,逢五日后的第一个未时。一次两个时辰。十人同场,缺了不补,迟了也不顺延。”
“其余时候?”
“不含。”
“旧客若中途不保呢?”
“剩下的人补足散用价,或一并停牌。”
“担保人也占十人里的一个名额?”
“不占。他只作保,若也要入场,另算一人。”
“四次用不完,能否转给同签的人?”
“牌记在各人名下,不能转。你若只问价,后面还有人。”
妇人说完,已经看向他身后。陈望没有再占柜台,把观察册上那句“五筹一月”划了一道,在旁边添上十人、旧客、四次、固定时段四项。
这不是他能买的一月,也不是一份完整的月修价格。
他刚走出院门,身后忽然有人急急侧身。一只扎口短囊撞上门框,囊口松开,两张折起的单纸和一小束细麻绳滑了出来。
风正沿巷子往下吹,最外一张纸翻过石阶,朝排水沟落去。
陈望伸脚压住纸角,又俯身拾起麻绳。他没有展开单纸,只按原来的折痕合拢,递给追出来的年轻人。
那人约莫二十来岁,身量中等,短打衣裳洗得发白,肩上还挎着另一只鼓囊囊的布包。他先数了两张纸,才松一口气:“多谢。少一张,我今日这一趟就白跑了。”
“囊绳磨毛了。”陈望指了指绳结,“再走两条街还会松。”
年轻人立刻把结拆下重系,没有因此多停,只问:“你也是来办五月牌的?”
“来问价。”
“五筹那个是凑人牌。”他朝高处小字偏了偏下巴,“我替人跑过一次,十个人少一个都不盖印。你若一人,北边清息院的价牌写得全些。”
他说完便要走,陈望看见他手里另夹着一张刚从柜台取出的时次纸,上面“缺次不补”四字恰露在外面。
“你替人办这里的牌?”陈望问。
“只是替他占个午后位。”
“那先问清他能不能逢五日后到场。”陈望把墙上方才看见的条件复述了一句,“缺了不补,也不能换到别日。若你只替他看了五筹,交回去未必算办成。”
年轻人低头把时次纸看完,眉头微微一紧。他显然赶着下一处,没有再回柜台排队,只将纸重新夹好:“这张我先带回去让他自己定,免得替他做错主。算我也欠你省了一趟返工。”
陈望道:“纸是你的,我只是按住了。”
“条件也是你看全的。”年轻人把短囊重新扎紧,“我叫周行远,平日替人送些零散货,也跑铺子交件。你呢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