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枚木楔将石片托高。陈望换到东侧,把第三枚楔子斜着推进旧槽。木楔承受不住石压,边缘很快裂开,他便剪下一段短绳垫在楔后,防止碎木弹出。
温守拙呼吸忽然一乱。
“松手?”陈望问。
“继续。三息。”
陈望低着头,把最后一枚备用木楔塞进北侧受力面,用石块缓慢敲进。一下、两下,内圈终于沿旧槽回转半格。
右侧缝里的风声降了下去。
中间圆位没有再开。
温守拙立刻收去灵气,整个人后退半步,右肩撞在墙上。他脸上浮出一层冷汗,右手垂着,五指已经无法完全握拢。
头顶一道塌缝里的光已经从斜照移到石室另一侧。临时处置耗去的时间比两人预想更久,外面早已过午。
“封脉符。”陈望道。
“还没到失控。”温守拙靠墙坐下,“先看结果。”
陈望将新的白灰线撒在三处接缝旁,又把一小条干净布带分别悬在上方。
右侧布条仍在轻动,说明外泄没有消失。左侧偶尔颤一下,中间基本平稳。与他们刚进入时相比,最重的一处已经慢了大半。
这只能算暂时止漏。
缺失构件没有归位,木楔也会受潮变形。几日后、几时后,甚至下一次有人撬动以后,内圈都可能重新偏开。
“要留人接手。”陈望道。
温守拙取出皮囊,将那张朱线黄纸放在膝上:“现在有地点、入口、泄口和人为撬动。够发消息了。”
他没有立刻催动,而是让陈望把方位与危险写成最短几句。黄纸能带出的内容有限,写满来龙去脉只会让真正要紧的地方模糊。
陈望刚写到“右位缺件”,石室外的粗绳忽然震了一下。
纸上的几句话很短:石门旧观北墙下有地下石室;三处圆位中右侧遭新撬,构件缺失;灰黑异常沿石缝外泄,已作临时减缓;现场另有修士活动。
陈望没有写“严骁所为”。他们能证明严骁的人带铁钎进入过,不能证明每一道撬痕和拖痕都由同一批人造成。
温守拙扫过纸面,正要将内容压入传讯符,外面的警线便动了。
不是地下石块的碰撞。
绳索从入口一路系到这里,外面有人碰了他们留在盖石旁的警线。第一下很轻,像脚踝擦过。紧接着,远处传来木片落地的脆响。
温守拙把传讯符重新压回皮囊,左手握住短刃。
陈望吹灭一盏灯,只留石室角落的微光。
脚步径直沿通道传来。
来人沿通道向下,先经过入口石阶,又在第一个绳结处停了片刻。陈望听见有人拨动粗绳,随后是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绳结打得不错。”
声音从通道传来,并不急。
陈望在安济行听过一次。
严骁。
温守拙沉默不语。
脚步继续靠近,不止一人。灯光先从相邻小室的墙上晃过,随后,一个高瘦身影停在石室门外。
严骁换了便于走山路的短衣,靴边沾满泥。他没有空手,左臂夹着一只窄木盒,盒盖未合严,里面露出一角灰白圆片。圆片边缘嵌铜,弧度与石室的三处圆位十分接近,却看不出是不是右侧缺失的那一件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背着铁钎和卷好的绳索。更深处拖动物件的人是否也属于他,仍没有答案。
严骁先看了看被木楔暂时压回的内圈,又看向陈望。
“安济行的小伙计。”他说,“我原以为你只会替掌柜看旧货。”
陈望站在温守拙侧后,只盯着他手里的窄木盒。
严骁把窄木盒放到门边石台上,盒盖仍旧合着。
“你们动了我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温守拙终于开口:“山是你的?”
“山不是。东西有人托我收,路也是我花钱找出来的。”严骁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纸,展开一角。纸上有货物图样、银钱数目和一个陈望没见过的押记,“我有委托,有采购凭据,也有人手。你们若想谈,可以谈价。”
那张纸能证明有人出钱托他收东西。
证明不了旧观归他,更证明不了他有权决定地下结构该怎么动。
严骁显然也知道。他没有说官契,没有说地权,只把木盒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寸。
“右边少的东西,我要。”他说,“这里接下来怎么开,也由我的人来。”
陈望眼眶仍在胀痛,温守拙的右手依旧垂在身侧。
他们刚刚放弃追踪,耗掉木楔、白灰和大半体力,才把泄口暂时压慢。严骁却带着一件可能相关的构件,堵在了唯一已经系绳标明的退路上。
温守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铁钎。
“你的人先把东西撬坏了,现在来谈怎么开?”
严骁脸上的笑淡了一些。
他避开了这句质问。
“我的人按委托找货,规矩是能买便买,能搬便搬。”严骁道,“至于哪一钎是谁落的,山里来过的人不只我们。你们在外面也看见脚印了。”
这句话说明他知道第三批人存在,却把消息来源藏着。
陈望看向窄木盒:“盒里的东西从哪里来?”
“一笔正经买卖。”
“哪一日?”
“你替孙掌柜问账,还是替这位问路?”严骁抬了抬下巴,“想看凭据,先说你们拿到了什么。”
“右位缺件,你却带着相同弧度的圆片下来。”陈望道,“若它是这里少的那件,方才有人为何还往深处拖东西?若它不是,你拿采购凭据也只能证明买过一件旧物。”
严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刚入门便敢跟到这里,你比我上回看见时值钱了些。”
“人不是旧货。”
“在有些买家眼里,能看懂旧货的人比旧货更好用。”
温守拙向前半步,挡住严骁看陈望的视线。这个动作很轻,右臂却仍垂着,暴露了他此刻的限制。
严骁也看见了。他身后两人没有抬铁钎,只把站位向通道两侧分开,既留出说话的地方,也悄悄占住了绳索经过的路。
双方都在衡量最弱的一处。
“所以才要谈。”
石室里没有人先拔刀。
可追人与止漏之间暂时放下的那笔账,已经跟着严骁一起到了门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