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同。”陈望道,“石头里的东西连贯、平缓,封罐里的灰黑像散开的细粒,贴着里面那包药。若只让我找异常,两件都有;若让我说是不是同一种,我会说不是。”
温守拙随即收回瓷罐,没有让他久看:“这才是第二个答案。你并非只会追着灵气找,也没有把所有看不懂的变化混成一类。”
陈望闭了闭酸涩的眼睛。这轮比较同样不能告诉他灰黑究竟是什么,却至少证明了一件事:青白与灰黑之间有稳定差别,不能因为两者都超出常理便用同一个解释。
“灵气虽有属性和强弱之别,正常情况下不会让药材根心出现那种焦苦与浑浊。昨日之物更像某种失控残留,能附着材料,也可能干扰人的感知与体内气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我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给它定名。你先把它当作一种不可久碰的污染。”
正式名称仍没有出现。
温守拙不愿把不完整判断包装成答案,这与陈望记录时的做法相近。
“你的伤便是这种污染造成?”陈望问。
“一部分。”
“另一部分?”
“我在取走一件受污染旧物时,与人动过手。”
“严骁?”
“不是他。”
温守拙没有继续解释人物和地点。陈望也没有追问到必须撕开对方秘密的程度。
双方都在保留。
沉默片刻后,陈望先说明自己的边界。
“我的感知有时清楚,有时只能看见一点颜色。连续用会眼花。我不能保证每包药都看得准,也不会在铺外替人秘密鉴物。”
温守拙听完,问:“你看见扁石中的青白,需要接触吗?”
“不一定。距离近些更清楚。”
“昨日污染药材呢?”
“先是觉得随身之物有一点凉,随后才见灰黑。具体如何发生,我不知道。”
陈望没有说铜盘,把感受描述成自身特殊敏锐。
温守拙也没有逼问:“不知道便不要硬编。你现在最危险的,不是感知太弱,而是旁人误以为你什么都能看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包括我。”温守拙坦然道,“所以交易要限制范围。只筛我指定的普通药材,不替我看来历不明的古物,也不要求你碰污染源。”
这条限制对双方都有利。
陈望不说铜盘,温守拙不说伤势全貌与过去经历。眼前能够合作的基础,只是对灰黑污染和特殊感知的有限确认。
“你昨日说,要确认我是否有特殊感知。”陈望道,“现在确认了吗?”
“确认了一半。”
“为何只有一半?”
“你能分出带灵气的石头,也能发现不正常污染。但这不等于你自己一定能修炼。”
温守拙解释,借助器物发现灵气与亲自感知灵气并非完全相同。
有的人能够使用某些探查器具,却始终无法将外界灵气引入体内;也有人天生感觉敏锐,真正学习时仍因方法错误而止步。陈望目前只证明自己能察觉差异,资质如何、身体能否承受,都需要实际练习验证。
“若不能修炼,教基础方法会怎样?”
“只做静息与感气,不强引,最多浪费一些时间。若急着把自己想象出的气息往体内压,才可能头晕、气乱,甚至伤到天然气路。”
“天然气路?”
“每个人维持呼吸、血行与身体活动,本就有自己的自然节律。修行初期借这份节律引入极少灵气,不是拿蛮力在身体里另凿一条路。更多内容等你通过前两步再说。”
温守拙及时停住,没有一次把完整修炼体系倒出来。
“修炼还需要什么?”
“能否主动感知外界灵气,身体能否承受引入,是否有合适方法。这三样缺一不可。”
温守拙没有谈资质如何细分,也没有报出一串境界,只将陈望眼下真正需要知道的条件说清。
“如何知道我能不能感知?”
“学最基础的静息与感气方法,在相对安静的地方尝试。快的人数日,慢的人数月也未必入门。还有许多人始终感知不到。”
陈望心里生出的第一反应不是一步登天,而是铜盘或许终于有了可以解释的方向。
它让自己看到普通磨损、使用残留,也能分出扁石内部的青白和污染药材中的灰黑。若青白与灵气有关,铜盘至少能帮助他知道该从哪里找。
可帮助看见,不等于替他感知,更不等于把灵气引入体内。
“你愿意教我?”陈望问。
温守拙没有直接说愿意。
“昨日你替我拦下一份有问题的药,今日又通过三轮测试。你的感知对我有用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先帮我重新筛选安济行现有的几批普通药材。”
温守拙说明自己的要求。
他需要的不是陈望替他治伤,也不是让安济行照一张陌生方子乱配药。孙福成负责确认药材品种、批次和保存,温守拙自己决定用哪些;陈望只负责在普通检查之后,指出是否存在与灰黑污染相似的异常。
“所有判断都由我再验一次。”温守拙道,“你看不出便说看不出,不许为了换取修炼方法硬猜。”
“交换是什么?”
“若你能稳定找出至少两份我预先准备的异常样本,并且不把普通药材误判为污染,我先教你静息、呼吸与感气的基础。之后是否把完整入门法给你,再看你是否适合,也看你能否守住分寸。”
完整入门法,显然不是今日便无条件送出。
“为何不直接给?”陈望问。
“因为错误引气会伤身。”温守拙道,“也因为修炼方法即使常见,仍不是见人便送的街边传单。你帮过我,我愿意给机会;是否继续,双方都要再判断。”
这个理由陈望能够接受。
孙福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后院门口。
他没有听见最前面的测试,却听到后半段交换。
“安济行的药材可以配合筛选,但不能让陈望拿铺里的货做人情。”
“所用药材照价结算。”温守拙道,“筛选造成的损耗也由我付。”
“测试地点在铺中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有危险的样本不能拆封。”
“我会用瓷封隔开,只让他远看。”
孙福成又看向陈望:“你自己想学?”
在陈望回答前,孙福成又问温守拙:“教到哪一步?”
“今日只教静息和辨别自身杂念。若他通过筛药测试,再教感气。真正引入体内,要等我确认他的方法没有走偏。”
“收不收徒?”
“不收。”温守拙道,“这是一笔交换,不是拜师。陈望以后修到哪里、跟谁学,我不替他作主;他也不能借我的名字在外行事。”
“出了差错呢?”
“由我教错的,我负责纠正。由他隐瞒身体反应、擅自多练或拿别的方法混用,我会立即停止。”
孙福成看向陈望:“听清没有?”
“听清了。”
“你在铺里练,不能耽误正事。夜里若要静坐,先告诉我,不许一个人在库房点着灯折腾到天亮。”
陈望知道这已经是掌柜能给的最大方便。
“想。”
陈望没有假装犹豫。
从铜盘归位那夜起,他便知道世上存在超出常理的东西。如今一个真正的修士坐在面前,愿意用可检查、有限度的交换教他入门。如果连试都不试,他往后只会继续拿一件看不懂的铜盘在旧物中摸索。
风险同样清楚。
温守拙身份未明,伤势与污染有关,严骁也可能循着石门岭旧物继续追来。但交易在安济行进行,孙福成知情,测试物先查,任何一步不妥都可停止。
这不是没有风险,而是风险尚在可控范围。
“我愿意试。”陈望说。
这句话出口后,他没有觉得自己已经跨过什么门槛。
温守拙尚未给功法,扁石也不会留给他。下午还有两份异常样本等着辨认,任何一份误判都可能让对方重新评估交易。
但机会之所以真实,正因为它带着条件与失败可能,而不是一句空泛的“你有仙缘”。
温守拙点头,将两枚卵石重新装回木盒。
“那便从今日下午开始。先筛药,再教你如何安静下来感知灵气。不要急着引入身体,第一步只求能够分清什么是外界灵气,什么是自己的呼吸、心跳和想象。”
陈望问:“扁石能留下给我练习?”
“不能。”
温守拙答得毫不迟疑。
“它虽价值很低,也是我的测试物。你若需要,我会在练习时拿出来,用完收回。修炼若从第一天便习惯别人无偿提供东西,往后很容易把运气当成本事。”
陈望没有失望,反而觉得这个回答更可信。
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本就不该第一次见面便成包送来。
温守拙收好竹箱,最后取出昨日写过的药单。
“下午先按这四类药材重新选。不是照方治病,只看品种、保存和异常。孙掌柜照常收钱,你照常做学徒。我验证你的判断,再支付教你的东西。”
这是一桩双方都要付出的交换。
陈望把条件逐条记进观察册另页,没有与铜盘记录放在一起。
温守拙不知道铜盘。
他只知道陈望能发现常人难以察觉的差异。
而陈望终于知道,那枚扁石内部连贯的青白有了一个名字。
灵气。
世上真的有人能够感知它、引导它,并走上一条与凡俗不同的道路。
这样的机会,此刻已经落在他面前。
不是白得,也不是保证成功。
但它真实存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