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守拙第二天来得很早。
安济行刚卸下门板,他便背着旧竹箱进门。昨日买走的四包药材仍分开放着,其中两包没有拆,另外两包只取了少量。那包有问题的根茎则封在一只小瓷罐中,罐口缠了三层纸。
孙福成先看竹箱:“说好的两件普通物品?”
“都在这里。”
温守拙从箱中取出两只相同木盒,放到柜台上。
木盒巴掌大小,没有机关,也没有焦苦气味。他当着孙福成和陈望的面分别打开,里面各放着一枚灰白卵石。
两枚石头大小相近,一枚稍圆,一枚略扁。表面都被水磨得光滑,没有文字与孔洞。只看外观,和河滩上随手捡来的石子没有多少区别。
孙福成逐一拿起检查,又把盒底倒过来,确认没有藏针、药粉或别的东西。
“怎么试?”他问。
“只让陈望判断哪枚石头与普通石头不同。”温守拙道,“不入口,不贴伤口,也不会自行伤人。他可以隔着桌看,不必触碰。”
“若两枚都普通呢?”
“那也是一种答案。”
“若两枚都不普通?”
“同样可以这样答。”
孙福成看向陈望: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陈望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先询问两枚石头从何而来,是否接触过昨日灰黑药材,温守拙会不会在测试中临时调换。
“一枚取自普通河滩,一枚曾在特殊地方放过数月。”温守拙道,“两者都没有接触昨日药材。我不会调换,但暂时不告诉你哪一枚特殊。”
“测试后会说明差异?”
“会说明我知道的部分。”
“我若什么也看不出?”
“此事到此为止。你昨日的提醒仍算帮过我,我不会追问你的铜——”
温守拙话到这里停了一下,改道:“不会追问你的感知从何而来。”
他显然没有看见铜盘,却已经猜到陈望有某种不愿公开的凭借。
陈望点头:“可以试。”
测试放在后院小桌上。
孙福成没有全程守在桌边,只把通往前铺的门敞着。温守拙坐在桌子另一侧,双手放在膝上,不碰木盒。陈望若觉得不对,随时可以起身离开。
第一轮,两枚石头不遮盖。
陈望先不用铜盘,只靠普通观察。
圆石表面有一圈浅水纹,底部粘着一点细砂;扁石颜色更匀,侧面有一道自然白筋。除此之外,没有能够指向“特殊”的细节。
他分别掂过木盒,没有发现重量差异。
“普通方法看不出来。”陈望道。
温守拙没有催促:“用你昨日发现药材问题的方法。”
陈望把贴身铜盘隔着衣料按住。
他没有取出,也没有让盘环暴露。注意力先落到圆石上。
几息以后,圆石周围浮出零散浅灰。那些痕迹贴着表面磕碰与水磨位置,和普通旧物相似,没有固定方向。
视线移向扁石时,变化明显不同。
最初仍是一片寻常灰白,随后石头内部缓缓透出一缕极淡的青白。那缕颜色不贴表面磨损,而像从石心向外舒展,沿自然白筋流过半圈,再沉回内部。
它很弱,却比旧刀、算盘上的痕迹连贯。
陈望只看一轮便停下。
“右边扁的不同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同?”温守拙问。
“差异像在里面,不在表面。圆的只有碰撞和水磨留下的零碎变化,扁的有一道比较连贯的东西沿白筋走。”
“颜色?”
“偏青白。很淡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望没有因为温守拙的问题暗示,便顺着说成某种力量。
温守拙也没有立即揭晓。他先交换两只木盒的位置,又用两只相同陶杯倒扣住卵石。
“第二轮,不看外形,只判断哪只杯下不同。”
陈望闭眼歇了片刻。
杯子遮住卵石以后,普通目光无法再分辨。他隔着衣料按住铜盘,先看左杯,再看右杯。
左杯表面没有变化,杯底却隐约浮起一线青白。右杯只有陶土烧制与碰撞留下的杂痕。
“左边。”
温守拙掀开杯子。
扁石果然已经换到左侧。
一次可能碰巧,两次位置变化后仍能选中,便有了可信度。
温守拙没有只测试“能不能找中”。
他让陈望先写下判断,再揭开陶杯,避免答案出来后改口;每轮还故意把圆石放在更靠窗的位置,让普通反光更明显。若陈望追着亮处选,第二轮便会选错。
陈望最终依据的是杯底那缕来自内部、位置不随窗光移动的青白,而非石头外表。
随后,温守拙又拿出一枚与扁石颜色相近的新石片,作为干扰。新石片白筋更亮,普通眼睛看着反而更“特殊”,铜盘所见却只有切割与打磨留下的零碎浅痕。
陈望把它排除以后,温守拙才真正点了点头。
“你不是在猜我希望你选哪一个。”
“我也可能只是从你摆放顺序看出破绽。”
“所以还要换位置、加空盒和干扰物。”温守拙道,“测试若不给被测试的人出错机会,得到的答案便不可信。”
这句话让陈望想起自己的观察册。温守拙做事的方法与他很像,同样重视对照、复验与反例。
温守拙又做第三轮。
这次他不交换卵石,只把两个空木盒也混进来,四件物品并排放置。陈望需要指出哪一处内部存在连贯青白,而不是在两个预设答案中任选一个。
陈望依旧找到了扁石。
连续三轮以后,他眼眶开始发涩,却没有出现重影。测试对象比严骁灰布袋平和,消耗仍然存在。
“够了。”温守拙主动收起卵石,没有让他继续。
“现在能说它是什么了吗?”陈望问。
“它仍是一枚普通石头,只是在有灵气的泉边放了几个月,内部沾染并留住了极少一点灵气。”
“灵气?”
这是陈望第一次从人口中听到这个词,不是乡间故事里的仙风云雾,而是被用来解释桌上一枚具体石头。
温守拙没有只让他凭话相信。
他将扁石放在空陶杯旁,右手食指停在杯外半寸处。没有触碰,也没有吹气,杯中一小片干药叶却轻轻翻了个面。
后院门窗都开着,但此刻没有风。旁边另一只空杯中的纸屑纹丝不动。
陈望贴身铜盘微凉,视野中一缕比扁石更清楚的青白从温守拙指端探出,短短一瞬触到药叶,随即收回。
动作很小,远称不上乡谈里移山倒海的仙术,却已经越过凡人能够用手劲解释的范围。
温守拙做完便将右手收回袖中,脸色比先前白了一点。
“我有伤,只示范这一次。”他说,“灵气可以被引导,但以你现在的身体和认知,不能照着外形模仿。”
陈望没有尝试伸手学他。
看见动作,不等于知道体内发生了什么。贸然模仿,只会把自己的呼吸和用力当成灵气。
温守拙点头。
“天地间有一种常人难以觉察的气息。草木生长、山川水脉和某些特殊地方,都会聚集多少不一的灵气。有些人能够感知它,将它引入体内,慢慢改变自身。这样的人,通常称作修士。”
陈望看向那枚扁石。
“你是修士?”
“是。”
“人们说的仙人,便是修士?”
“多数传闻会把两者混在一起。”温守拙道,“真正修行的人仍会受伤、会缺钱、会为一味药奔波,也远没有凡人故事里那样无所不能。称修士更合适。”
“修士很多?”
“比你以为的多,比白石县街上的普通人少得多。有些聚在特定地方,有些依附宗门和家族,也有像我这样独自行走的。”
温守拙只说到这里,没有报出势力名称和更远地域。
“官府知道?”
“有人知道,也有人只当传闻。修士若在凡人城镇惹出大事,自有约束他们的人。你暂时不必靠这些消息判断谁可信,先学会保住自己的秘密。”
陈望听出其中提醒:“你认为严骁不会在县城明抢?”
“不轻易,不等于绝不会。”温守拙道,“有秩序、有代价,只能降低风险,不能替你保证安全。”
这比一句“城里绝对安全”更可信。
“严骁也是?”
“多半是,但我没有当面试过,不能只凭他收古物便断定。”
温守拙的回答仍留着边界。
陈望想起严骁灰布袋上的浑浊黑痕:“修士都能让物品出现不同痕迹?”
“你所谓的痕迹,我看不见。”温守拙道,“修士能够感知灵气,也有各自的术法和器物。使用以后,周围可能留下一些变化。但能否看见、看见什么,因人和方法而异。”
他没有因此追问陈望具体看见什么。
陈望又问:“昨日药材里的灰黑,也是灵气?”
“不是正常灵气。”
温守拙从竹箱取出封好的小瓷罐,没有打开,只将它放到桌子最远端。
他又把扁石放在桌子的另一头:“最后再比一次。不要判断哪件更值钱,只说两边所见是否相同。”
陈望歇够片刻,才隔着衣料按住铜盘。扁石内部依旧是一缕连贯而平缓的青白;瓷罐本身只有烧制留下的杂痕,罐口三层封纸下却慢慢渗出几粒浑浊灰黑。两种颜色都不是寻常磨损,形态与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