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:金光玉璜
接下来三天,王小明哪儿都没去。
清晨五点半,江边的雾气还未散尽,他已在老槐树下站定,一拳一脚地拆解着那套从爷爷那里学来的拳法。江水在远处无声东流,偶尔有早起的渔船划过,柴油机突突的声响被晨风撕得细碎。他练得专注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却总觉得丹田里那团金光恢复得慢了些——像一口枯井重新蓄水,每一滴都要从岩缝里艰难地渗出来。
午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盘腿坐在床板上,引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金光去冲刷夹脊关。堵塞处如同被淤泥堵死的河道,金光每撞一次,便消散一分,换来的是经脉里针扎般的刺痛。他咬牙忍着,数着次数,一百零八下后终于脱力地倒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喘气。夹脊关的进度从百分之十一涨到了百分之十二,慢得像蜗牛爬。
晚上他给爸妈按摩。母亲的胸口已经看不见那团灰气了,乳腺结节处的灵纹修复得七七八八,他指尖按上去,能感受到皮肉下正常的肌理纹理。父亲肝脏上的黑气没再蔓延,却也没消退多少,像一片顽固的霉斑附着在器官边缘。他不敢多耗金光,怕自己恢复不过来,按了二十分钟便收手。
妈,这周再去复查一次。他说。
查什么查,都好了。母亲嘴上这么说,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。
第三天夜里,他闭眼内视,丹田里的金光恢复了七成。夹脊关百分之十二,比之前慢了一点,但还在进步。他盯着那片黑暗中的微光,忽然觉得焦躁——按这个速度,要冲到玉枕关得等到猴年马月?要攒够给爷爷治伤的钱,又得多久?
他翻了个身,枕头里的荞麦皮发出沙沙的响动。窗外有野猫叫春,声音凄厉得像婴儿夜啼。他睁着眼直到天亮。
第四天清晨,王小明练完拳,苏雨薇准时出现在老槐树下,递过来一杯豆浆。塑料袋上印着两个字,豆浆还是温热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?她问。
豆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王小明愣了一下。他确实在想事情——金光恢复太慢了,得想个办法加快。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早上,像团乱麻,找不到线头。
为什么这么问?
你练拳的时候心不在焉,第三式倒卷肱差点打成揽雀尾苏雨薇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,你打了十二年拳,从没错过这一招。
王小明低头看着豆浆杯里晃动的液面。苏雨薇总是这样,话不多,却看得比谁都细。他想起小时候她蹲在墙根看他练拳,一蹲就是整个暑假,蝉鸣声里她数着他打了几遍,比他记得还清楚。
在想怎么赚钱。他说。
你不是刚赚了两万吗?
那不够。
苏雨薇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,又移向江面。晨雾正在散去,对岸的楼群露出模糊的轮廓,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。
你要那么多钱干嘛?
给爷爷治病。
苏雨薇没再问。她从不追问,这是他最舒服的地方。两人并肩坐在江堤的水泥台上,豆浆喝完,她捏扁了塑料杯,塞进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里。
我上午没课,她说,要不要去古玩街逛逛?
王小明想了想。反正也没事,去就去。说不定能再淘到点什么,哪怕没有上次的运气,看看也好。
古玩街在城西的老城区,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。苏雨薇坐在后座,双手轻轻拽着他T恤的下摆,风从耳边灌过去,带着初夏的燥热和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。
早上九点,古玩街刚睡醒。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凌晨洒水的湿痕,两侧的铺面稀稀拉拉地开着,有些摊主正蹲在门口刷牙,泡沫溅在门槛上。王小明锁好电动车,和苏雨薇并肩往里走。
你懂古玩吗?他问。
不懂,苏雨薇走得很慢,目光在一个个摊位上流连,就是觉得好看。
她在一个卖瓷器的摊位前停下,拿起一个小瓷瓶。瓶身是淡青的釉色,画着几枝瘦梅,笔法疏朗。阳光从摊位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,在瓶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。
这个挺漂亮的。
王小明闭了下眼。视野沉入黑暗,再睁开时,那瓷瓶上灰蒙蒙一片,没有半点灵光浮动。新的,做旧的酸咬痕迹还在瓶底的胎骨里藏着,像一层浮在表面的油垢。
新的,别买。
你怎么知道?
看出来的。
苏雨薇放下瓷瓶,没再拿。摊主是个秃顶男人,原本堆起的笑容僵在脸上,目光不善地扫了王小明一眼。王小明装作没看见,拉着苏雨薇往前走。
两人逛了半条街。王小明一路闭眼扫过去,大部分摊位都是灰扑扑的,偶尔有一两件泛着极淡的青光,年份浅得可怜,价值不过几百块。他有点失望,上次淘到那块玉璜是运气,不可能天天有这种事。
那边还有一个摊位。苏雨薇忽然说,手指指向广场角落。
王小明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。
一个老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盘腿坐在一棵梧桐树下。面前铺了一块黑布,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十几件东西,在周围琳琅满目的摊位里显得格外寒酸。没有招牌,没有吆喝,老头低着头,像是在打盹。
王小明走过去,在摊位前蹲下,装作随意翻看。
然后,他愣住了。
有光。
这个摊位上,有几件东西在发光。不是那种刺眼的、张扬的光,是淡淡的、柔和的、像月光一样静谧的光,在嘈杂的市井声里沉默地亮着,像深海里的鱼。
他先拿起一枚铜钱。铜钱表面生着一层绿锈,边缘有磨损,是常见的乾隆通宝。但闭眼看去,铜钱表面附着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,像雾气一样从钱币中心向外缓缓扩散,均匀而稳定,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。
这个多少钱?
五十。老头头也不抬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王小明放下铜钱,又拿起一块玉佩。玉佩是圆的,中间有个孔,表面刻着蟠螭纹,玉质温润。闭眼看,玉佩内部封着一团淡金色的光,像琥珀里凝固的小虫,一动不动,却透着一股内敛的生气。
这块呢?
三百。
王小明的心跳快了半拍。三百,不贵。但万一还有更好的呢?
他放下玉佩,继续翻。手指触过一件又一件器物,有的泛着微光,有的死寂如石。光的强弱不一,像夜空里的星星,有的明亮,有的黯淡,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块玉璜。
玉璜半圆形,比手掌略小,两头各有一个钻孔,表面刻着云纹。玉质看着一般,有点发黄,像被茶水浸过,边角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,从弧顶延伸到边缘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但闭眼看——
王小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金色。浓郁的金色。整块玉璜内部,被一团金色的光填得满满当当,那光不是静止的,在极其缓慢地流动,像蜂蜜在冬日里结晶前的最后蠕动,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而且,那光给他的感觉,跟丹田里的金光很像。不是完全一样,但绝对同源,像是同一条河流的上游与下游,带着相似的温度与脉动。
老板,这块呢?王小明听见自己的声音,尽量让它听起来随意,像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很利,不大却深的眼睛像两口古井,井底沉着些王小明看不懂的东西。他被看得有点发毛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璜表面的云纹,那些凹凸的纹路在指腹下细微地硌着。
那块?老头又低下头,三百。
又是三百。
王小明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。兜里正好有上次周德海给的两万,但他没带那么多现金,只揣了五百。玉佩三百,玉璜三百,二选一。
他闭着眼,在黑暗中比较。玉佩的金光是封在里面的,不动,像一潭死水。玉璜的金光在流动,像活物在呼吸。玉佩的光淡一些,玉璜的光浓得像要滴出来。
这块玉璜,能便宜点吗?
老头再次抬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更久。王小明觉得那视线像X光,能穿透皮肉,看见他丹田里那团不足七成的金光。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。
你看出什么了?老头问。
没看出什么,王小明扯了扯嘴角,就是觉得好看。
老头又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的东西更深了,像井底起了雾。他低下头,从蓝布褂子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,缸身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,边缘掉了漆。
两百八,最低了。
两百五行不行?
两百八。
两百六?
老头沉默了几秒,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个圈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广场上有鸽子扑棱棱飞起,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头顶炸开。
成交。
王小明掏出钱,手指有些不听使唤。他数了两百六,一张一张地摊在黑色绒布上,老头用粗糙的手指捻起,对着光看了看水印,然后叠好,塞进褂子内袋。那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老头从摊位底下抽出一张旧报纸,发黄发脆,边缘卷着,把玉璜包了包,递过来。报纸上有油墨的味道,混着老头身上淡淡的樟脑气息,形成一种陈旧而安全的气味。
眼光不错。老头说。
王小明接过玉璜,手有点抖。报纸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藏着一只冬眠的虫。
苏雨薇在旁边看着,一脸疑惑。她蹲下来,凑近看他手里的纸包:你花两百六买了块破石头?
这不是破石头。
那是什么?
汉代玉璜。
苏雨薇愣了一下,睫毛在晨光里颤了颤:你怎么知道是汉代的?
看出来的。
苏雨薇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探究,有无奈,最后化为一丝了然的笑意。她从认识他那天起,就知道他有些不一样的地方。十二岁那年夏天,他指着一棵老槐树说树里有虫,三天后那棵树被雷劈开,果然有窝白蚁。她没问过,他也没解释,两人守着某种默契,像守着一只共同的秘密盒子。
走吧。王小明把纸包贴身收好,那团金色的光隔着报纸和衣料,在胸口微微发热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。
两人挤出人群,走到广场边缘的香樟树下。王小明把玉璜从报纸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玉璜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道裂纹像一道闪电,凝固在淡黄的玉质里。
闭眼。金色,满满的金色。
靠近了看,那金色里面还有更细微的结构——无数极细极细的金色光点,排列成某种规律的花纹。花纹很复杂,像一层叠一层的网,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他看不懂,但能感觉到,这东西不简单。那些光点在缓慢地流转,像星河在玉质的宇宙里旋转,每一次流转,都与他丹田里的金光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,像两个相隔遥远的山谷,回声遥遥相应。
这东西值多少钱?苏雨薇问。她靠在树干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的裂纹。
不知道,得找人看看。
你打算卖给谁?
上次那个老板,聚宝轩的。
那去看看?
王小明犹豫了一下。他本想先回家,把玉璜里的金光研究清楚。但周德海的眼光和渠道确实可靠,而且他也想知道,这团金色的光,在懂行的人眼里值多少。
聚宝轩在古玩街东头,一栋两层的老式骑楼,木门框上漆着暗红色的漆,剥落处露出底下的木纹。王小明让苏雨薇在楼下等,自己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二楼。
周德海正在喝茶。紫砂壶是宜兴的,杯是景德镇的青花,茶叶是陈年的普洱,汤色红浓得像琥珀。他看见王小明进来,放下杯子,杯底与杯托相碰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又淘到好东西了?他笑着问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。
王小明把玉璜放在桌上。桌面是黄花梨的,包浆温润,玉璜落在上面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掉进深潭,没有声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