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系夫几,春天脚会冷,晚上叭洗脚,脚丫几会暖和,碎滴好腻。睡滴好就叭寄道天亮鸟,所以‘叭洗脚’,跟‘叭觉晓’有关系腻,窝改滴有道理叭?”
赵老夫子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她说的逻辑——不洗脚所以脚暖和,脚暖和所以睡得好,睡得好所以不知道天亮——竟然自洽。第一次有学生把洗脚,和睡觉联系起来解释古诗。
“你……先去把脚洗了,再来跟老夫讨论诗。”
课间休息的时候,墨景浩跑过来。
“果果,你太厉害了。你把孟诗人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了。”
“孟诗银系谁?”
“就是写这首诗的人。”
“他死鸟?”
“死了很久了。”
“辣他听叭见窝改滴诗,他听叭见就叭会生气,米有关系。”
墨景浩张了张嘴,再次无话可说。
下午,赵老夫子又教另一首诗,他念道: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。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”
念完了,他看了看云果果。云果果正在用脚趾头夹着笔,在纸上画圈圈,画了一个太阳,画了一座山,画了一条河,河是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喝了酒的蛇。
“四小姐,这首诗你来解释。”
云果果抬起头。
“白日依山尽,就系太阳靠桌山落下去鸟,黄河入海流,就系黄河滴水流到海里头鸟,想要看得更远,就要再爬上一层楼,夫几,窝说得对叭?”
“对,那你这次不会改了吧?”
云果果想了想。
“窝试试。”
她盯着黑板上的诗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夫几,泥听好鸟——白日依山走,黄河入海流,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”
赵老夫子的胡子翘得老高。
“‘白日依山走’?太阳怎么走?”
“太阳本来就一直在走咧,早上从东边粗来,晚上从西边落下去。它一直在走着滴,只叭过走得慢,泥看叭粗来咧。窝把它写粗来鸟,泥就寄道它在走鸟。”
“原诗是‘依山尽’,太阳靠着山落下,不是‘依山走’。”
“但系夫几,太阳落下去滴时候,真滴系在走咧,窝康过好多次滴腻,太阳一开始在山上面,后来慢慢走到山后面去鸟,它真滴在走,泥要相信窝咧。”
墨景浩终于忍不住了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笑声不大,在安静的学堂里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池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赵老夫子转头看他,墨景浩赶紧捂住了嘴巴,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。
赵老夫子又转回去看云果果——她正仰着脸,一脸“我说的对吧”的表情。
赵老夫子放下戒尺,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,不是因为岁数大,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太阳在走。他只知道“依山尽”,落日,余晖,壮丽,苍茫。她看见了“走”,看见了太阳在动。
她是对的。太阳确实在走,只是他太久没有抬头看了。
“四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改的这两首诗,老夫收下了。”
“夫几,泥叭生气鸟?”
“老夫没有生气,老夫只是在想——你改的‘白日依山走’,也许比原诗更好。”
云果果张大了嘴巴,墨景浩也张大了嘴巴,赵老夫子说“学生改得比原诗好”,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?
“为神马?”
“因为‘依山尽’是结束,‘依山走’是开始。太阳走了明天还会回来。老夫喜欢‘走’。”
云果果笑了,她从椅子上滑下来,光着脚丫跑到讲台前,踮起脚尖,伸手拍了拍赵老夫子的手背。
“夫几,泥也懂鸟。诗叭系写粗来滴,诗系看粗鸟滴。泥看见太阳在走鸟,泥以后也能改诗鸟。”
赵老夫子低下头看着小小的手,软软的拍在他手背上像一片落叶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今天才算真正上了一堂课。
晚上,云果果窝在凤玉瑶怀里,她把今天改的两首诗背给凤玉瑶听,背到“白日依山走”的时候,凤玉瑶笑了。
“你觉得太阳在走?”
“嗯。太阳每天都要走好远好远,从天这边走到天那边,走完鸟还要肥来重新走,它叭辛苦,因为它喜欢走腻,就像窝喜欢光脚丫跑一样。”
凤玉瑶把她搂紧了一点。
“果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云果果想了想。
“窝想当太阳。”
“当太阳?”
“嗯,每天在天上走,走到哪里就把光带到哪里,照桌夫几,照桌锅锅,照桌凉亲,照桌小鱼,照桌爷爷,照桌阿丙,照桌所有窝喜欢滴银。”
凤玉瑶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,她头发软软的有桂花糕的味道。
“好,你当太阳。”
夜里,金丹碎片亮了。不是白天那种弱弱的、萤火虫似的光,是很亮很亮的光,像有人在碎片的核心里,点了一盏灯,金光从枕头底下透出来,把整个枕头,照得像一块发光的豆腐。
云果果没有醒,只是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碎片。金光照在她脸上,圆圆的,暖暖的。
碎片闪烁的频率也变了,以前是一明一暗像呼吸一样。现在是两明一暗像在说着什么。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数,会注意到这个节奏——像是在反复拼出同一个字,什么字?没有人知道。
凤玉瑶在睡梦中,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远很远,像从海底传上来——
“娘亲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睛,屋里什么都没有。云果果在身旁睡着,呼吸均匀着。凤玉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手心触到温热的皮肤。
“果果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云果果嘴角还带着笑在做梦,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光里,面前有一座很大的门。门上写着两个字,她不认识。她伸出手推了一下门,门没开。她踮起脚尖,去够那个门环。
也够不着。
她转身喊了一声:“夫几!泥来抱窝!”没有人。
她又喊:“三锅锅!泥来抱窝!”也没有人。
她想了想,喊了今天最后一句:“阿丙变龙!驮窝上去!”
门还是没有开。但她身后,金丹碎片的光更亮了一些。
第二天早上,赵老夫子走进学堂,发现木板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一看就是云果果的笔迹——
“夫几,太阳今天也走鸟,泥看见鸟吗?”
赵老夫子站在木板前看了很久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背上,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看见了。它走得很好。”
窗外的太阳慢慢爬上来,照在学堂的青砖地上,照在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戒尺上,照在赵老夫子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上。
远处传来云果果啪嗒啪嗒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她又迟到了。
但赵老夫子今天没有敲戒尺,他站在门口等她跑过来。她跑得气喘吁吁的,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,手里还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。
“夫几!窝来鸟!介朵发发送给泥。”
赵老夫子的胡子翘了。
“四小姐,你看见太阳了?”
“康见鸟!它今天也走得好好滴,跟昨天一样好。”
赵老夫子侧身让她进去。她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过讲台,爬上了自己的椅子。
赵老夫子拿起戒尺,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上课。今天不讲诗。”
云果果愣了。
“辣讲神马?”
“讲太阳。”
赵老夫子转过身,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日”字。
“四小姐,你来告诉老夫,太阳为什么每天都要走?”
云果果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赵老夫子记了一辈子的话。
“因为它叭走,天就叭会亮。天叭亮花就叭会开。花叭开蜜蜂就叭来。蜜蜂叭来蜂蜜就叭会有。米有蜂蜜糖葫芦就叭甜鸟,太阳系为鸟糖葫芦在走腻。”
赵老夫子沉默着看着木板上那个“日”字,又看了看窗外那个正在走的太阳。他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。太阳走了几亿年,也许真的就是为了让糖葫芦变甜。
晚上,赵老夫子在自己小书房里,批着今天的册子。案头的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一个人在点头。
他批一本放一本,批到云果果那一本时停下来。册子比别的学生厚出一大截,因为她不光写字,她还画画。
赵老夫子翻到“赵”字那一页,今天她练了二十遍“赵”。前十个歪歪扭扭,后十个慢慢端正起来。最后一个“赵”字,笔画还有一点点软,但已经能认出是“赵”了。在那个字旁边,她画了一个小人。脸上有胡子,手里拿着戒尺,站在案桌前面,嘴巴紧抿着,看起来很严肃。小人的头顶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赵夫子”。
赵老夫子把那张写着“赵”字的纸抽出来,夹回册子里。然后拿起朱笔,在今天的册子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甲”。他从前很少给“甲”,不是学生写得不好,是他觉得“甲”太重了。
因为云果果写的那个“赵”字,虽然没有多好看,但她写的时候,想的不是笔画,是他这个人。他想了想,又在“甲”旁边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此‘赵’字有骨有肉,骨是风骨,肉是情分,可留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放在右手边那一摞。那一摞最高,全是云果果的册子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月亮挂在天上,圆圆的像一只苹果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——“苹果也系果,长在土里滴果。”他笑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袖子。袖子里还有她上次写的诗,关于糖葫芦的那首。纸已经皱了,他舍不得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