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个小东西,嘴皮子真厉害。”
“窝嘴皮几叭厉害,窝说滴系实话咧。”
李婶看了看还在哭的儿子,又看了看云果果。儿子是亲生的,但这个孩子——她说不清,就是觉得可爱。她把儿子抱起来,擦掉他脸上的眼泪。
“别哭了,娘再给你做一串。”
“我要她手里那串!”
“她吃过了。”
“我不嫌弃!”
云果果听见了,把糖葫芦递过去,又掏了一朵果果花递给了胖男孩。
“泥哭啥嘛,窝咬鸟一口滴,还泥次,介朵发发也送泥。”
胖男孩愣了一下,接过糖葫芦和果果花,看了看被咬了一口的山楂,又看了看云果果
。云果果冲他笑了一下,露出满嘴的糖稀,牙齿上还粘着一小块山楂皮。
胖男孩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。
“……好吃。”
他不哭了。
李婶看着这一幕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的儿子,被一个小奶娃抢了糖葫芦哭了,又被一个小奶娃哄好了。这孩子的嘴简直就是武器。
墨景浩站在旁边,脸已经红透了,不是因为太阳晒的,是因为他觉得丢人。
想不到他堂堂辰王府的二公子,带着妹妹逛集市,钱袋丢了不说,妹妹还抢了别人的糖葫芦,他还站在那里,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果果,”墨景浩小声说道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等窝次完腻。”
“你已经吃完了。”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签子——签子上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……窝再买一串。”
“没钱了。”
“窝阔以记账咧。”
“人家不认识你。”
“现在叭就认识鸟咧。”
她转头看向李婶,笑咪咪的说道。
“婶几,泥认识窝鸟叭?下次窝还来,泥先给窝糖葫芦次,窝带银几来给泥,好叭好腻?”
李婶看着她,小精灵鬼一个人儿,又好笑又好气的。
“好好好,我给你记账。”
墨景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闭上了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在这个妹妹面前,一切规矩都是摆设。不是她打破了规矩,是规矩看见她就自己绕道走了。
云果果又逛了一会儿,她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下来,看中了一个拨浪鼓。羊皮鼓面,两边拴着两个小珠子,摇起来“咚咚咚”的。
云果果拿起来摇了摇。
“三锅锅,买介个。”
“没钱。”
“先记账咧。”
“人家不认识你。”
“现在认识鸟呀。”
墨景浩看了看那个卖杂货的老头。老头笑眯眯的看着云果果,像看一只会说话的小猫。
“你叫云果果?”老头问。
“对呀,泥怎麻寄道窝?”
“刚才你买糖葫芦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,你说话声音大,整条街都听见了。”
云果果想了想,觉得这很正常。她说话声音本来就大,她以前在仙界说话声音更大,整座凌霄宝殿都听得见——她骑在老君爷爷的丹炉上喊了一声“窝饿鸟”,西天门的守将打了个哆嗦,以为打雷了。
“那泥认识窝鸟腻,窝先拿走泥滴拨浪鼓,明天窝让三锅锅送银几来,好叭好咧?”
老头看了一眼墨景浩,墨景浩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老头说道。
云果果高兴的拿着拨浪鼓,掏出了一朵果果花递到老头面前。
“介朵发发送给泥。”
说完,云果果摇摇头走了。
墨景浩跟在她后面低着头,觉得自己像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。
云果果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三锅锅。”
“嗯?”
“泥怎麻脸红鸟?”
“热的。”
“泥耳朵也红鸟腻?”
“……热的。”
“泥脖子也红鸟咧?”
“……果果,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叭行,再等一下,窝还米有逛完腻。”
墨景浩深吸一口气,她什么都没买——不对,她买了两样,一样没给钱,另一样也没给钱。
她记账了两样东西,抢了一串糖葫芦,追秃了一条狗,还撞翻了一个肉摊。她一分钱都没花,但她什么都有了。而他自己花了三两银子,替她赔了一个肉摊,然后还弄丢了钱袋,什么都没买到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妹妹是做生意的好料子。
云果果逛够了。
她左手举着糖葫芦的竹签子——上面已经没有糖葫芦了,但她舍不得扔——右手摇着拨浪鼓,“咚咚咚”的,走一步摇一下,走一步摇一下。
墨景浩问她:“你为什么喜欢摇拨浪鼓?”
“因为好听腻。”
“你都摇了一路了。”
“好听滴东西要多听听咧,就像桂花糕,好吃就要多次滴腻。”
墨景浩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。
走到集市口,马车已在等着。车夫掀开帘子,云果果想自己爬上去——腿太短了爬不上去,墨景浩从后面托了她一下。
云果果坐进车里,把拨浪鼓放在座位上,又把竹签子放在拨浪鼓旁边,靠窗坐下往外瞧着。
集市那边,人还在来来往往的。张屠夫的肉摊重新搭起来了,狗趴在他脚边,秃了一块背,看起来很忧郁。
李婶的糖葫芦摊前排着队,胖男孩手里举着一串新的糖葫芦,吃得满脸都是。
卖拨浪鼓的老头坐在摊子后面,笑眯眯的朝她挥了挥手。
云果果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三锅锅。”
“嗯?”
“窝今天很开心腻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窝明天还来玩腻。”
云果果靠在车窗上,两个小揪揪散了半个,蓝色裙子皱巴巴的,膝盖上还有一块泥印子,嘴角有糖稀干了的痕迹。
“果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出门,能不能别跑那么快?”
“三锅锅,窝跑得快吗?”
“快,我都追不上你。”
“辣系因为泥跑得太慢鸟,泥要多练练咧。泥明天跟窝一起跑咧,窝教泥,窝跑得可快鸟,勾勾都跑叭过窝滴腻。”
墨景浩他不想跑得快,之所以跑得快就是为了追她,追上了也不一定能拦住她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是哥哥,都没有妹妹利害了。
凤玉瑶早已在王府门口等着他们了。马车停稳后,云果果跳了下来——不对,她是爬下来的,腿太短跳不了,她就像一只从窝里翻出来的小鸟扑腾了两下,落在了地上。
凤玉瑶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儒裙上面有着泥印子,膝盖上也有泥印子,手和脸上有泥印子,嘴角边还有糖葫芦的糖稀印子,只见她左手拿着拨浪鼓,右手拿着竹签子。头上两个小揪揪都歪了。
“果果。”
“凉亲!窝肥来鸟腻!”
“玩得开心吗?”
“开心!窝康见鸟一只勾勾,毛茸茸滴好阔爱咧,窝追它跑鸟三条街,它累趴鸟在地上,窝摸鸟它好多次,毛都秃鸟咧。”
凤玉瑶深吸一口气。
“然后窝康见鸟又大又红滴糖葫芦,好好次滴样几,窝次鸟一串腻,一个胖锅锅哭鸟,窝把咬过滴还给他次鸟,他后来就米哭鸟,窝觉得他系喜欢窝咬过滴那串咧。”
凤玉瑶又深吸一口气。
“然后窝买鸟一个拨浪鼓,还米有给银几,卖拨浪鼓滴爷爷认识窝鸟,他说下次再给银几咧。”
“窝还买鸟一串糖葫芦——这个要给银几滴腻,三锅锅带钱鸟,阔系赔给肉摊大叔鸟咧,肉摊大叔滴摊子散架鸟,因为窝追狗狗滴时候,他叭小心转身撞上鸟,介叭能怪窝,系他寄几撞滴咧。”
墨景浩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凤玉瑶,他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。他带妹妹出去没看住,他钱袋也丢了,他还让妹妹抢人家的糖葫芦。
凤玉瑶看了墨景浩一眼,又看了看云果果。
“景浩。”
“母妃。”
“你辛苦了。”
墨景浩愣了,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不辛苦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……习惯了。”
晚上,京城里开始传出了消息。不是官府发的告示,是人传人的那种。最先传的来的是张屠夫,他收摊回家路上,碰见了隔壁卖豆腐的老王。
“张大哥,你今天怎么收摊这么早?”
“唉,别提了。”
张屠夫把狗往怀里搂了搂,狗趴在他怀里,秃了一块背,眼神一片空洞。
“你这狗怎么了?”
“唉!别提了!被一个小奶娃撸秃的。”
老王愣了。“什么?”
“一个两岁多小奶娃,追着我家的狗整整跑了三条街,我追都追不上她,她把我的狗撸秃了,把我的摊子撞翻了,我的肉也飞了,猪蹄飞进了老赵头的包子笼屉里。”
老王震惊得张大了嘴巴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?你看看我这狗。”
老王瞧了一眼,狗的背上确实秃了一块,露出粉色的肉皮。狗的眼神空洞无神。
“这……这谁家的孩子这么皮?”
“辰王府的,好像叫……云果果。”
老王回去以后,把这事告诉了他老婆。他老婆又告诉了隔壁的李婶,李婶就是卖糖葫芦的那个。
“你也碰见那个孩子了?”老王老婆好奇的问道。
“碰见了。”李婶一边串山楂一边说。
“她拿了我一串糖葫芦,咬了一口,我儿子哭了,她把咬过的那串还给他,他就不哭了。”
老王老婆也张大了嘴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儿子把那串吃了,还说好吃。我又给他做了一串他都不要,就要那串被人咬过的。”
老王老婆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孩子……有毒吧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