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果果把金丹举到眼前,金丹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。
她凑近一看——里面一道道金色的光晕里,都藏着一幅极小的画面。
她看见她还是鱼的时候,陈小鱼陪在旁边画画,陪她聊天的画画面。
她看见凤玉瑶蹲在悦来客栈的房间里,拿着帕子给她擦脸,烛火跳动着,凤玉瑶的眼睛里有水光。
看见墨文玦站在花圃边,上手把手教她种花,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
看见墨时砚把她送的果果花挂在刀柄上,每次练刀花就一晃一晃的。
看见墨灵月半夜提着食盒站在老槐树下,仰头看着窗户,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。
看见墨景浩在树洞里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说“捣蛋二人组”。
看见青音蹲在花圃边上,跟她一起搬蚯蚓,裙摆上全是泥。
看见李嬷嬷坐在床沿上哼江南小调,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看见宋伯顶着一脑袋编到一半的胡须,满院子追她着她跑。
看见老刘把刚蒸好的桂花糕塞进她手里。
看见秦梦雪蹲在地上给她量衣长,云锦料子在阳光下软得发亮。
看见墨文瑾坐在御案后面,抱着批了一夜折子的她,他的手放在她背上。
看见墨景毅蹲在凉亭外面举着风车,红色的叶片在风里哗啦啦转。
还有一些云果果已经不记得的画面。
天地初开时,云果果她一个人站在混沌里,身前是无尽虚空,身后也是无尽虚空。
她张开了双手,一道金光从她指缝里漏了出去,变成了第一颗星星。
她吹了一口气,气流变成了第一阵风。
她踩了一脚,涟漪变成了第一片海。
她笑了一声,笑声变成了第一道闪电。
她一个人玩了很久很久,后来玩累了,就躺在虚空中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了,面前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,笑眯眯地伸手把她抱起来说:
“小祖宗,老臣来接您了”。
云果果看着金丹里那个白胡子老头,眼睛忽然湿了。
“老君爷爷。”
云果果的声音轻轻的,像风吹过水面。水面的涟漪全部消失了,四周安静了下来。
云果果胸口的那枚金丹碎片忽然亮到极致——光从碎片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裹住,暖洋洋的就像被凤玉瑶抱在怀里,像被墨文玦放在膝盖上,像被所有人围在中间。
后来黑暗褪去了,水面也褪去了,金丹的光芒也褪去了。
云果果睁开了眼睛,月光还是那片月光,窗棂还是那片窗棂,她站在偏院卧房的窗前,光着脚丫子,踮着脚尖儿,小手还保持着推窗的姿势。背后传来凤玉瑶翻身的窸窣声。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空空如也。她把右手心轻轻翻转过来掌心朝上,一朵果果花从掌心里长出来,边缘泛着温温的金光,跟平时一模一样的。
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左手也翻转过来掌心朝上,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凤玉瑶。
一朵洁白的兰花出现在手心里,细长的花瓣微微卷曲,是她凉亲喜欢的花。
云果果站在窗前两只手各开着一朵花,月光落在花瓣上。
第二天一早,云果果跑到凤玉瑶面前,双手背在身后。
“凉亲,窝有个礼物送给泥腻。”
“什么礼物呀?”
凤玉瑶放下梳子看着她说道。
云果果把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摊开在凤玉瑶面,掌心里躺着一朵兰花。
这是一朵真的兰花,洁白的花瓣细长的弧度,每一片都舒展得恰到好处,花瓣边缘带着若有若无的金光,花心是浅黄色的。
凤玉瑶接过花低头看了很久,很早以前,云果果刚来王府不久,手心里只能开果果花的时候,她问她凉亲喜欢什么花,她说喜欢兰花,她一直记着。
“果果,你什么时候能开兰花的?”
“凉亲,系昨天夜里窝半夜醒过来,突然就会鸟啦。”
她把左手也摊开,又是一朵兰花。
“介朵也系给凉亲滴腻。”
两朵兰花并排躺在掌心里,花瓣微微颤动,带着晨露的凉意,和金丹碎片残余的温热。
她把兰花放进凤玉瑶手心。
“凉亲,窝昨夜里做鸟一个梦,梦见窝站在好大好大滴水上面,水里有个倒影,好像系长大以后滴窝。倒影给鸟窝一颗完整滴金丹,窝拿起来一康,金丹里面有小鱼,凉亲、有父王、有锅锅们和月姐姐,有青音姐姐李嬷嬷他们,还有皇伯伯、有景毅锅锅。你们全部都在金丹里面,还有老君爷爷,他在窝刚出生滴时候就抱过窝滴腻。”
凤玉瑶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。
“你看见老君爷爷了?”
“嗯,窝康见天地还系黑乎乎滴时候,老君爷爷把窝从虚空里抱鸟起来,叫窝小祖宗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“凉亲,窝以前一直以为老君爷爷怕窝,才给窝金丹次滴腻,现在窝寄道鸟啦——老君爷爷从来叭怕窝,窝刚出生滴时候就系他抱的窝腻,他系窝在天上滴凉亲咧。”
凤玉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果果,那你恨不恨那个骗你下凡的白胡子老头?”
“太初道君吗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很久,摇摇头。
“窝叭恨鸟啦,虽然他把窝骗下来滴,窝才会遇到鱼鱼和凉亲滴腻。在金丹里康到凉亲滴时候窝就想——被骗下来,系窝介辈子遇到滴最好滴事咧。”
凤玉瑶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,没有说话。
整个辰王府都发现了云果果的变化。
最先发现的是老刘,早上蒸桂花糕的时候,云果果蹲在灶台边上,双手托腮看着他等糕熟。
云果果忽然低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苗,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一挥。火苗“呼”地蹿高了一截,又“呼”地矮下去,再“呼”地恢复了正常。
老刘惊呆了,手里的蒸笼盖掉在了地上。
“四小姐,你——”
“老刘伯伯叭要怕咧,窝在帮泥调火候腻。介个火苗刚才太大鸟啦,糕糕会蒸老滴就叭好次鸟,现在火苗刚刚好腻。”
老刘捡起蒸笼盖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那是他看了四十年的灶火,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,火是大了还是小了。
宋伯在回廊上的时候被云果果拦住了,她仰头瞧着他下巴上那根六股辫——
上次和墨景浩一起编的,已经有些松了。
“宋爷爷,窝今天给泥编七股辫几腻,七系窝滴幸运数字咧。”
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,宋伯下意识弯了弯腰,她的手指头在他胡须间翻飞,七股辫子一气呵成。她编完后,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端详,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把辫梢的红绳系成一朵花。
“窝编好鸟啦!”
宋伯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胡子,七股辫子整整齐齐,每一股粗细均匀,辫梢的花比之前任何一朵都好看。
云果果平时从五股到六股到今天的七股辨,每次都折腾半天,拆了编编了拆,今天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。他摸了摸那朵红绳花,又看了看正在跑远的小背影,自言自语:
“四小姐今天,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墨景浩是第三个发现的,此时他和云果果两个人,正蹲在花园池塘边上,墨景浩正往水里扔石子打水漂,云果果坐在旁边两手托腮,安安静静地看着水面。
锦鲤们游了过来,在她脚边的水里排成一排,嘴巴一张一合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它们,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水面上,轻轻划了一下,水面漾开一圈涟漪,锦鲤们忽然全部散开又聚拢,在她划出的涟漪里游成一个圆。
她又划了一下,又是一道涟漪。两圈涟漪交叉在一起,像一个大大的“八”字,锦鲤们在涟漪的空隙里,穿来穿去,像一群在水里跳舞的小精灵。
墨景浩的石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果果妹妹,你什么时候练成的呀?”
“窝米有练滴呀,窝刚才就是在想,它们就游过去就行鸟啦。以前要跟它们说话它们才听腻,现在叭用说话鸟,它们直接寄道窝在想神马滴咧。”
墨景浩气呼呼的把石子扔进水里。
“这一点不公平,你法力又变强了。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三锅锅,等窝法力全部恢复鸟啦,窝教泥用弹弓打星星,好叭好咧?”
“……打星星?”
“对呀,挂在南天门上滴那种小星星,用弹弓打下来揣在兜里,晚上拿粗来当灯,阔以照得亮亮滴腻!”
墨景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指。
“好,一言为定,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