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嬷嬷抱着她,老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老奴明天一早就给四小姐蒸。”
“要加香油!要加葱花滴!”
“好,加,都加。”
云果果仰头看着宋伯下巴上的五股辫——五天没见,五股辫还是五股辫,但辫梢那朵红绳编的小花旁边多了一朵真的果果花,是五天前她临走时给他别上的,没有凋谢。
“宋爷爷!泥滴胡几还系五股辨腻!窝明天给泥编六股辨几咧!”
宋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,嘴角抽了抽,但他还是说:
“好,老奴等着四小姐。”
云果果又跑到老刘面前仰起头。
“老刘伯伯!窝五天米有次泥做滴桂花糕鸟!宫里滴桂花糕也好次,但系米有泥做滴甜!泥明天给窝蒸加双倍蜂蜜滴好叭好咧?”
老刘蹲下来眼眶红红的。
“好,明天加双倍蜂蜜,四小姐想吃多少老刘就蒸多少。”
云果果满意了,最后她走到门槛边上蹲下来,跟小橘面对面。
“小橘,窝五天米有给泥们开会鸟,泥们有米有好好听话咧?有米有去厨房偷鱼次?有米有欺负小黑小花咧?”
小橘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没米有就好腻,窝明天给泥们补上会议,讨论怎麻帮宋爷爷滴胡几,从五股辨几编成六股辨几咧。”
小橘又“喵”了一声,尾巴摇了摇。
云果果站起来拍拍裙摆转过身来,所有人站在辰王府门口看着她。
“窝肥家啦。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,笑了起来!
凤玉瑶走过来弯腰把她抱起来。
“嗯,回家了。”
云果果把脸埋进她脖窝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凤玉瑶感觉脖窝里湿了一小块。
“果果?”
“……凉亲,窝米有哭,介系汗咧。”
凤玉瑶没有戳穿她,她抱着怀里这团在皇宫里住了五天都没有哭过、回到家却偷偷哭了的小东西,跨过了辰王府的门槛。所有人跟在了后面。
晚膳是五天内辰王府最热闹的一顿。老刘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、糖醋鱼、清炒时蔬、蟹黄豆腐、酱烧茄子、鸡汤、桂花糕、枣泥酥饼、鸡蛋羹。鸡蛋羹是专门给云果果蒸的,滴了香油撒了葱花,嫩得能照见人影。
云果果坐在她的高脚椅上,面前摆着她专属的小碗小碟。五天了,她的位置一直空着没有人坐,今天终于坐满了。
她拿起筷子给每个人都夹了菜,给凤玉瑶夹了一块蟹黄豆腐。
“凉亲次,宫里滴豆腐米有窝们家滴嫩。”
给墨文玦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“父王次,宫里滴红烧肉米有窝们家滴香。”
给墨时砚夹了一块鱼肉。
“大锅锅次,窝五天米有给泥夹菜鸟啦。”
给墨灵月夹了一块茄子。
“月姐姐次,宫里滴茄子系蒸滴,窝们家系烧滴,窝们家滴好次。”
给墨景浩夹了一块鸡肉。
“三锅锅次,窝五天米有跟泥组成捣蛋二银组啦,明天窝们去开发宋爷爷滴胡几咧。”
墨景浩听到这话,差点把饭喷出来。
宋伯站在旁边布菜,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。但他什么也没说。因为云果果接下来给他也夹了一块桂花糕。
“宋爷爷也次,泥滴胡几系窝们滴重点开发滴项目腻。”
宋伯接过桂花糕放进嘴里。
膳厅里热气腾腾,筷子碰碗的声音、云果果奶声奶气说话的声音、墨景浩跟她斗嘴的声音、墨灵月轻轻笑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
墨文玦坐在主位上,碗里堆满了云果果夹的菜,他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。
夜里,凤仪院。
云果果穿着月白色的寝衣,整个人香喷喷的,蜷在凤玉瑶怀里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猫。
“凉亲,肥家真好。”
“宫里也系家,皇伯伯对窝也好,景毅锅锅对窝好,福公公也对窝好。但系——”
她把脸往凤玉瑶怀里拱了拱。
“宫里米有凉亲滴味道腻,也米有父王滴味道腻,米有锅锅们和姐姐滴味道。也没米有青音姐姐他们和小橘滴味道咧。”
凤玉瑶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。
“窝五天米有闻到介些味道啦,今天一回来,全部都闻到啦。窝滴鼻几都忙叭过来啦。”
凤玉瑶笑了。
“慢慢闻,还有一辈子时间慢慢做。”
云果果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没过多久呼吸均匀了。她的手还攥着凤玉瑶的衣襟,攥得紧紧的。
墨文玦的书房里。
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的公文摊开着,半天也没翻开一页,墨时砚站在他对面。
“父王,果果在宫里的这五天,赵崇明一次都没有上过折子。周大人说,赵崇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,出来以后把所有关于果果的卷宗全部烧了,烧了整整的一盆。”
墨文玦抬起了眼皮。
“周大人还说,赵崇明今天去了一趟户部,把之前扣下的辰王府用度银子全部批了,还多批了一笔,说是——‘补给四小姐的’。”
墨文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”
墨时砚退出去了,墨文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,他想起今天傍晚在御书房门口看见的那一幕——
墨文瑾坐在御案后面,云果果窝在他膝盖上,他的手放在她背上,放得很稳。
他想起云果果在轿子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天几也要次饭。”
他想起她给每个人夹菜,给每个人开花,给每个人的心里嵌星星。
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锦盒打开,金牡丹还在里面,花瓣依旧温热的。跟第一天开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窗外,靠近御书房方向的石缝里,又多开了一朵果果花,花瓣边缘的金光一明一暗地亮着,跟墨文瑾御案上那十三朵挤在花瓶里的光芒,隔着半座京城轻轻呼应着。
同一时刻,皇宫的御书房里,
墨文瑾坐在御案后面,心里想着的是傍晚云果果临走的时候,从轿窗里探出脑袋喊的一句话。
“皇伯伯!窝明天给泥带一个新滴发瓶!窝们辰王府有好多好多发瓶咧!”
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。
福公公轻手轻脚走进来。
“陛下,大殿下求见。”
墨景毅走进来,手里端着那碗每天不变金黄色的小米粥,上面浮着油光,撒着枸杞和桂圆。
“父皇,果果临走的时候又跟我说了一遍——让我盯着您吃早膳,盯着您喝粥,她说,天几也要次饭滴。”
墨文瑾接过粥碗,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
“景毅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明天早膳,备三副碗筷,果果也会来。”
墨景毅嘴角弯了弯。
“是。”
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,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。
墨文瑾把整碗粥喝完放下了碗,他低头看了看御案角落——那里压着一碟桂花糕,是云果果今天带来的,用油纸包着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
她不认识字,是让墨景毅代笔的——“皇伯伯次,加鸟蜂蜜滴腻。”
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是甜的,双倍蜂蜜的那种甜。
明天,她还会来,她会带着新花瓶,带着老刘新蒸的桂花糕,带着“窝肥家啦,但系窝还系要来陪皇伯伯次早膳”的心。
圣旨到辰王府的时候,云果果正在花园里给宋伯编六股辫子,宋伯坐在廊下的躺椅上,脑袋歪着,嘴巴微张着,他已经睡着了。
云果果蹲在他的面前,小手托着他的胡子,墨景浩蹲在旁边递着红绳子,六股辫可比五股辫难编多了,两个人的手指头不太够用,编了拆拆了编,反反复复好多次。
“三锅锅,介一股要从下面绕过去滴腻。”
“不对,从上面绕。”
“从下面!”
“从上面!”
“叭对,系下面!”
“从上面才对。”
“哼!三锅锅笨蛋。”
“……你才是笨蛋!”
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的,宋伯的胡子被地云果果的小手拽得一颤一颤的。
他昨晚巡夜巡到三更天,这会儿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,睡得死沉死沉的,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胡子,正在经历从五股到六股的重大升级。
就在云果果和墨景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——
“圣旨到——”
福公公的声音从大门口传了进来,又尖又长,像一根针扎进午后的空气里。
云果果吓得手一抖,刚编好的那一股辨子散了,墨景浩的红绳也掉在了地上。
宋伯猛地睁开眼睛,下巴上的胡子还保持着半编不编的状态,左边三股右边三股中间一团乱。可他也顾不上胡子了,从躺椅上弹起来就往正厅跑。
辰王府正厅里,墨文玦已经跪下了。凤玉瑶跪在他旁边,墨时砚、墨灵月、墨景浩依次跪在后面。
云果果被青音抱着跪在最末尾,她不太懂“圣旨”是什么,但看大家都跪了,她也乖乖跪好,两只小手撑着地面,屁股撅得老高。
福公公站在正厅中央,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