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文瑾拿起朱笔翻开折子,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云果果一动不动地坐着,眼睛看着他的笔尖,睫毛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她细微的呼吸声。
批到第三本折子的时候,墨文瑾停了下来。
“果果,你那个老君爷爷,也熬夜吗?”
云果果点点头。
“熬呀,老君爷爷炼丹滴时候,一熬就系好几万年腻,丹炉底下滴火叭能灭,灭鸟丹就废鸟啦。所以他就坐在丹炉旁边,一边扇扇几一边打瞌碎腻。有时候碎桌鸟啦,胡几掉进丹炉里烧焦鸟啦,他醒过来就系一股糊味咧。”
墨文瑾嘴角动了动。
“那你陪过他吗?”
“陪过呀,窝坐炸他丹炉之前,也系坐在旁边小板凳上陪他炼丹滴腻,后来窝坐上去鸟,丹炉炸鸟啦,他就叭要窝陪滴啦。”
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“所以窝现在学乖鸟啦,陪银家熬夜滴时候,就坐在旁边小板凳上。叭上桌,叭坐炉几鸟。”
墨文瑾瞧了她一眼,她坐在小杌子上,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屁股都没有挪一下。
他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,批到第七本的时候,他感觉腿边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。
墨文瑾低头一看,云果果歪着脑袋靠在他小腿上睡着了。小手还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但脑袋已经歪成了四十五度,口水还流了一小滩,在他朝服的下摆上。
墨文瑾没有叫醒她,他继续批折子。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云果果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。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御书房里间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。龙袍太大了,把她整个人裹成一个蚕茧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
她动了动鼻子——香味是从外面飘进来的,不是桂花糕的味道,也不是红烧肉的味道,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她从软榻上滑了下来,光着脚丫走到门口。
御书房外间,墨文瑾还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,但御案上多了一个食盒。
食盒盖子打开着,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粥,旁边摆着几碟小菜,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。
“皇伯伯,泥米有次早膳滴吗?”
墨文瑾听到声音抬起了头,她站在里间门口,光着两只小脚丫,龙袍拖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“果果睡醒了?我吃过了,那是给你留的。”
云果果走过去踮起了脚尖,看了看食盒里的粥。金黄色的米粥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撒着几粒枸杞和桂圆肉。
“哇……系小米粥耶!跟李嬷嬷熬滴一样腻!”
她爬上椅子坐好,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好次!味道跟李嬷嬷熬滴一模一样!”
她吃得呼噜呼噜的,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。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。
“皇伯伯。泥熬夜批折几,早上又叭次早膳,介样叭行滴腻。老君爷爷说过银系铁饭系钢,一顿叭次饿得慌。皇伯伯系天几,天几也要次饭滴腻。”
墨文瑾的笔顿了顿。
“谁说朕没吃早膳?”
“窝看见滴啦,食盒里滴粥只有一碗,小菜也只有一碟。如果皇伯伯次过鸟,就应该有两副碗筷。但系介里只有一副。”
她用勺子指了指食盒里的碗筷。
“而且粥还系满滴,小菜也系整整齐齐滴。如果皇伯伯次过滴话,粥应该会少鸟一半,小菜应该被夹过滴才对腻。”
墨文瑾看着这个才两岁半的小奶娃,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。嘴角还沾着小米粥的米粒。她只把食盒全部看了一遍,就能跟据细节推出他没有吃早膳。
“福全。”
福公公从门外快步进来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再拿一副碗筷来。”
福公公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退出去。片刻后他端着一副新碗筷进来放在御案上。墨文瑾放下朱笔拿起筷子,从云果果的粥碗里分了一半到自己碗里,又夹了一筷小菜,低头开始吃。
云果果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吃自己碗里的粥。
两个人隔着一摞永远批不完的折子,安安静静地喝着粥。晨光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御案上,落在粥碗里,落在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身上。
吃到一半云果果忽然又停下来。
“皇伯伯,泥为神马一个银次早膳咧?”
墨文瑾的筷子停了一瞬。
“朕一直都是一个人。”
“以前也系滴吗?景毅锅锅滴凉亲在滴时候呢?”
墨文瑾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云果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她在的时候,也不是每天都一起用早膳,她身子不好,早上起不来。朕上朝之前,会去她宫里坐一会儿。她睡着了朕坐着旁边陪着她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,“后来她走了,朕就一个人了。”
云果果从椅子上滑下来,走到墨文瑾腿边,踮起脚尖伸出小手,按在他手背上。她的手太小了,只能盖住他两根手指。
“皇伯伯,以后窝来陪泥次早膳,窝每天早上来,窝们一起吃粥,一起次糕糕。皇伯伯就叭系一个银鸟啦。”
墨文瑾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,小手的指尖还沾着小米粥的米粒,他翻过手把那只小手握在掌心里,她的手整个被包住了,像一颗小石子被握在手心。
“好。”
早膳后,云果果拉着墨文瑾去了御花园,她昨天开发的工程还没有验收——
荷花池里的锦鲤有没有吐泡泡儿,牡丹花圃里的牡丹,有没有歪着脑袋朝向凉亭,青石小径上的二十七颗小石子,有没有被人踢掉。
她蹲在荷花池边把手伸进水里,锦鲤们立刻围过来亲她的手指头。
“它们吐泡泡鸟啦!皇伯伯泥康!它们在水面上吐鸟好几个泡泡咧!”
墨文瑾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水面,确实有好几个泡泡,大大小小的,在水面上漂着。
牡丹花圃里她蹲下来一朵一朵检查。
“介一朵歪鸟啦,比昨天歪得更厉害,说明它喜欢皇伯伯滴凉亭腻。”
“介一朵还系绑在竹架几上,窝昨天明明解开鸟啦——肯定系花匠伯伯又绑肥去鸟啦。”
她把绳子重新解开,对着牡丹认真地说。“泥叭要怕,皇伯伯叭会说泥歪滴腻,歪滴也好=康滴腻。”
然后是青石小径,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摸过去,摸到第十九颗的时候停住了。
“少啦一颗!第十九颗不见鸟啦!”
她趴在地上仔细找,在旁边的草丛里找到了那颗小石子——
大概是被风吹的,也可能是被哪个宫人踢的。她把石子捡起来重新嵌回石缝里拍了拍。
“好鸟啦,又系二西十七颗滴啦。”
验收完毕,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仰头看着墨文瑾。
“皇伯伯,窝昨天想鸟一晚上,窝觉得御花园最缺滴叭系发,叭系鱼,叭系石几腻。”
“那果果你说缺什么呢?”
“缺一张桌几咧。”她指了指凉亭。
“凉亭里面只有一张石桌,皇伯伯一个银喝茶批折几够鸟啦。但系如果景毅锅锅来鸟,如果福公公来,如果窝来,就叭够滴啦。
窝们家辰王府滴膳厅里有一张好大好大滴圆桌,凉亲坐介边,父王坐辣边,锅锅和姐姐他们坐旁边,窝坐高脚椅,青音姐姐他们也有位置腻,大家围成一个圆,每个人都能康见对方滴腻。”
她用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。
“窝想给御花园也加一张圆桌腻,放在凉亭外面滴空地上咧,叭用很大,能坐下皇伯伯、景毅锅锅、窝,还有福公公,就好鸟啦。以后如果还有别银来鸟,再加椅几就阔以鸟腻。”
墨文瑾看着她比划的那个圆。但那个圆里有皇伯伯,有景毅锅锅,有她,有福公公。每个人都能看见对方。
“福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找一张圆桌来,放在凉亭外面。”
“是,陛下!”
福公公躬身退出去,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。
圆桌搬来的时候,云果果正在凉亭里给墨文瑾泡茶。她泡茶的方法跟凤玉瑶完全不同,她先把茶叶倒进茶壶里,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果果。你在做什么?”
“窝在跟茶叶说话,老君爷爷说万物有灵,茶叶也有灵。跟它说话鸟,它就会把最好滴味道给泥鸟咧。”
“……你在跟它说什么?”
“窝跟它说——皇伯伯一个银,批折几很辛苦滴腻,泥要泡出最香最香滴味道粗来,让皇伯伯喝鸟就叭累滴啦。”
她睁开眼睛把热水倒进茶壶里,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,一股清香飘出来。
她倒了两杯,一杯推到墨文瑾面前,一杯放在自己面前。然后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。
“怎麻还系苦滴腻,窝都跟茶叶说鸟话啦,但还系苦滴腻。”
墨文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不苦。”
“真滴叭苦吗?”
“对,不苦。”
云果果半信半疑地又抿了一口,眉头还是皱着。
“窝觉得还系苦滴腻,但系皇伯伯说叭苦,那阔能系窝滴舌头跟皇伯伯滴舌头叭一样腻。”
她放下茶杯,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,一半放进墨文瑾的茶碟里,一半放进自己的。
“次糕糕,次鸟就叭苦滴啦。”
墨文瑾拿起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加了蜂蜜的那种甜确实好吃,他嚼着糕,喝着茶,坐在凉亭里。
晨光从飞檐下透进来落在他肩上。荷花池里的锦鲤在水面上吐着泡泡,牡丹歪着脑袋朝向凉亭,青石小径上的小石子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圆桌搬来了,福公公指挥着小太监,把桌子安放在凉亭外面的空地上——不大不小,刚好能坐四个人。
桌面上刻着祥云纹,四条桌腿雕着如意,是一张很体面的圆桌。云果果跑过去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摸了摸桌面。
“哇……滑溜溜滴桌几,比辰王府滴圆桌还滑腻。”
她爬到一张石凳上坐好,两只小手放在桌面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