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果果的脚步慢下来了,她这里看看,那里闻闻,蹲下来跟一朵紫色的牡丹打招呼。
“泥好呀,窝系云果果,泥开得发发好大腻,比窝家滴滴月季还大咧。”
牡丹在风里晃了晃,像是在回应她!
“窝叭系来搬走泥们滴腻,窝系来看皇伯伯滴咧。”
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,走到荷花池边又停住了——
池子里养着锦鲤,比她辰王府池塘里的锦鲤大得多,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,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她趴在池沿上,把小手伸进水里。锦鲤们立刻围过来,嘴巴一张一合地亲她的手指头。
“泥们好呀,窝系云果果,泥们比窝们家滴鱼鱼大好多咧,但系窝家滴鱼鱼也会亲窝滴手指头腻。”
福公公站在旁边,看着这位小县主跟锦鲤说话,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开始的大惊小怪,变成麻木了。
云果果跟锦鲤们聊了一会儿,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。
正要继续往前走,忽然听见花丛那头传来了一阵说笑声——
她歪着脑袋听了听,有男有女,正在说笑着什么。她循着声音走过去,绕过一丛比她还高的芍药,看见一座凉亭。
凉亭里坐着几个年轻男女,正中间的是墨景毅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那块云果果昨天见过的玉佩,正在喝茶。
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女子,一个穿着粉色宫装,一个穿着淡蓝色襦裙,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,长得很好看。
对面坐着两个年轻男子,锦衣华服,手里拿着折扇,正在说着什么。
云果果站在芍药丛后面,歪着脑袋打量他们,她只认识墨景毅,其他的都不认识。
她正准备走出去打招呼,忽然听见那个穿粉色宫装的女子开口了。
“景毅哥哥,听说你昨天见了辰王府那位新封的县主?她是怎么样的人呀?是不是跟传闻中一样——是个野丫头?”
云果果的脚步停住了。
墨景毅放下茶盏,说道:
“安乐,慎言。宸安县主是父皇亲封的。”
“亲封又怎样?”
那个叫安乐的女子撇了撇嘴。
“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,封了县主也改不了出身。也不知道辰王殿下怎么想的,好好的王府养一个捡来的——”
她的话没说完,一颗石子从芍药丛后面飞出来,不偏不倚,正好打在她面前的茶盏上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茶盏在石子上裂开一道细纹,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洇湿了石桌面。
凉亭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芍药丛晃动了一下,云果果从后面走出来。
她的眼睛里装着一层薄薄的泪水,两只小手攥着裙摆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她小胸脯挺着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窝叭系野孩几。”
“窝系云果果,辰王府滴四小姐,皇伯伯亲封滴灵果县主。”
安乐反应过来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“你——你竟敢用石子打我?”
“窝阔米有打泥腻,窝打滴系茶盏腻。如果窝想打泥滴话,石子就叭会飞到茶盏上鸟啦。”
她顿了顿,“窝打弹弓可准滴腻,三锅锅教窝滴。”
安乐气得站起来,手指着云果果。
“你这个野——”
“安乐。”
墨景毅的声音不高,但凉亭里的空气忽然冷下来了。
他放下茶盏站起来,走到云果果面前蹲下,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裙摆的小手上——指节发白还微微发抖着,眼睛里的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。
“果果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皇伯伯宣窝进宫滴腻,窝路过介里,听见有银说话,窝叭系故意偷听滴腻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但系她说窝滴坏话,窝都听见鸟啦。”
墨景毅伸手摸摸她的脑袋。
“听见了就好,听见了,就知道有些人说的话,不值得放在心上。”
安乐的脸涨得更红了。
“景毅哥哥!你——”
“安乐公主。”
墨景毅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宸安县主是父皇亲封的县主,赐号宸安。你方才那些话,要不要我原原本本转述给父皇听?”
安乐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最后狠狠跺了跺脚,转身走了。粉色宫装的裙摆擦过芍药丛,带走一小片花瓣。
另一个年轻女子和两个男子也起身告辞,凉亭里很快只剩下墨景毅和云果果两个人。
墨景毅重新蹲下来,平视着云果果。
“石子是你扔的?”
“是滴呀。”
“你怎么扔得那么准?”
云果果从荷包里掏出那颗“副将军”——圆溜溜的石子擦得光滑发亮的。
“窝在天上滴时候,天天扔石头几玩。从南天门扔到北天门,窝扔鸟好几万年腻,扔得可准滴啦。窝现在法力叭够,力气小鸟很多,但系窝滴准头还在滴咧。”
墨景毅看着她手心里那颗小小的石子。忽然想起昨天福公公说的——
这位小县主来的时候,从宫墙外扔了一颗石子进来,不偏不倚落在他脚边。当时他以为只是巧合而已,现在他知道不是巧合了。
“果果,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来骂她?你躲在那里扔石子,她可以说你偷袭。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窝叭系在躲咧,窝系在等桌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窝系在等她把话说完鸟,老君爷爷说过滴,要让别银先把话说完,才能寄道别银心里在想神马腻。
窝听完她说滴话鸟,就寄道她心里滴想法,她想滴系——窝就系野孩几,叭配当县主,窝寄道滴啦。”
她把石子放回了荷包里。
“所以窝才用石子打她滴茶盏,就是想告诉她——窝叭系野孩几,窝系有本事滴银咧。”
晨光从芍药花的缝隙里落在她两个小揪揪上。脸上那道泥印子还在——大概是早上种花时蹭到的没来得及擦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墨景毅站了起来,牵起她的手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见父皇。”
云果果让他牵着,迈着小短腿跟在他旁边,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。
“景毅锅锅。”
“刚才那个姐姐,她系叭系喜欢泥腻?”
墨景毅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什……什么?”
“窝康粗来滴呀,她说话滴时候,眼睛一直在康桌泥咧。
窝在天上滴时候,寒月姑姑看青玄上仙,也系介个眼神咧。但系青玄上仙,他叭喜欢寒月姑姑腻,他只喜欢他滴西几咯,后来寒月姑姑就叭康他鸟啦,改看桂花树鸟啦。”
墨景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他决定不接这个话题。
御花园的深处,墨文瑾坐在凉亭里。面前的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糕点,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在批写。
福公公站在旁边,手里的拂尘垂着。看见墨景毅牵着云果果走过来,墨文瑾放下了折子。
云果果松开墨景毅的手,走到墨文瑾面前仰起头。
“皇伯伯泥好呀,窝来鸟啦。”
墨文瑾瞧着她那攥过裙摆的小手,荷包鼓鼓囊囊的。跟昨天一模一样。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——
昨天她是紧张的,今天是——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。就像一只刚刚打完架的小猫,还炸着毛,眼神刚刚平静下来。
“果果,听说你用石子打了安乐公主的茶盏。”
云果果的小脸绷起来了。
“窝米有打她滴腻,窝打滴系茶盏腻,如果窝想打她,石子就叭会打到茶盏上滴啦。”
她把荷包里的“副将军”掏出来放在石桌上。
“窝系用滴系介颗石几打滴茶盏腻,它叫副将军,窝从辰王府带来滴腻。”
墨文瑾拿起那颗圆溜溜的石子,表面光滑发亮,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,瞧了几眼后把它放回了桌上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打茶盏?”
“因为她说窝系野孩几,窝叭系野孩几。”
云果果的声音闷下去,她倔强的说道:
“窝系辰王府滴四小姐,皇伯伯亲封滴灵果县主,她阔以说窝矮腻,阔以说窝说话口齿叭清腻,但系她叭能说窝系野孩几,因为窝有家银滴咧。”
她从荷包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册子——翻到最后一页,那一页上画着圆脑袋小人被所有人围在中间,旁边写着“窝滴家”。
“窝昨天给皇伯伯康过介个咧,今天窝再给皇伯伯康一次腻。窝有凉亲,有父王,有锅锅和姐姐,窝还有青音姐姐他们,窝有介么多家银,谁都叭能说窝系野孩几滴。”
墨文瑾翻着那本册子,发现后面又多了一页——新的一页上,圆脑袋小人旁边多了一个穿着龙袍,头上戴着冠冕,坐在一个大大的椅子上面。
圆脑袋小人站在他旁边,拉着他袖子的一角。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“皇伯伯”。
墨文瑾看着那三个字很久,最后把册子合上,放在那摞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旁边。
“福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。安乐公主出言不逊,罚闭门思过三日。宸安县主——”
他低头看着云果果。
“赐金牌一面,随时可入宫觐见。”
福公公的拂尘差点又掉在地上。
“陛下——金牌?”
“是的,金牌。”
“是,陛下!”
福公公躬身退出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