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文玦今天上朝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,墨文瑾昨晚派人传了口谕,让他今日早点上朝。
传谕的太监什么都没说,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墨文玦认得——每次朝堂上有人要参他的时候,传谕太监就是这个表情。
轿子停在宫门外,他整了整朝服跨过金水桥,此时天还没亮透,午门的门洞里灌着风,把他的袍角吹起来。
值房里的几个官员看见他进来,同时收住了话头,那个收话头的速度,跟云果果藏弹弓的速度一模一样。
墨文玦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们身边,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。
户部侍郎赵崇明站在他斜对面,这位赵大人今年五十有六,做了二十年户部侍郎,管着天下钱粮,他最大的本事不是算账,是参人。
他参过的人如果排成队,能从午门排到朱雀大街。
此刻他正用一种很微妙的目光,看着墨文玦——嘴角微微往下撇,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老猫。
墨文玦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御阶上的龙椅,龙椅上墨文瑾还没到,椅背上映着烛光,一跳一跳的。
“辰王殿下。”
赵崇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听闻府上近日添了一位千金?怎么没请同僚们过府喝杯满月酒?”
“不是满月,两岁半了。”
“哦?”
赵崇明的眉毛往上抬了抬,那个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两岁半了?那是臣记错了。我还以为是殿下新得的千金,原来是——收养的?”
墨文玦没有理他。
赵崇明也不需要他回答,他需要的只是把这句话说出来,让值房里的空气变一个味道。
几个原本低头看笏板的官员,同时抬起了眼皮,又同时低下去,像一群听见风声的麻雀。
墨文玦面无表情地站着,目光平视前方。但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陛下驾到”!
太监的声音传了进来。
“皇上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墨文瑾走进金銮殿内,他今天的精神不太好,眼下有两片淡淡的青痕,连续批了三天折子,熬出来的黑眼圈明显的挂在脸上,天子的威仪还在,往龙椅子上那么一坐,满殿肃然。
“众卿平身吧!”
接下来的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着,北境的军饷、西南的边患、江南的税粮,一件一件议过去。
墨文玦站在武将之首,和平时一样沉默着。该他说话的时候说,不该他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。
就在大臣议到江南税粮的时候,赵崇明出列了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墨文瑾抬了抬手。
赵崇明清了清嗓子,从袖中慢慢的抽出一本奏折,动作慢到满殿文武,都能看清那本折子的厚度。
“臣听闻辰王殿下,近日于府中收养一女,名曰云果果,年约两岁有余,此女来历不明,既非宗室之后,亦非功臣之裔。
辰王殿下贵为亲王,擅自收养来历不明之幼童,于礼不合,于法无据。臣请陛下下旨,令辰王殿下将此女送至有司,查明来历,再行定夺。”
殿中安静了,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墨文玦站在原地,看着赵崇明的背影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他袖中的手指收得更紧了。
“赵大人。”
开口的是兵部尚书周衍,他是墨文玦的旧部,跟了他十几年。
“辰王殿下府中之事,乃家事。赵大人管户部的,什么时候连别人的家事也要管了?”
“周大人此言差矣。辰王殿下乃宗亲,宗亲之家事即国事。若人人都可随意收养,来历不明之人,宗室血统何以维系?礼法何在?”
“赵大人说的礼法,是哪一条礼法?《大周会典》第三百二十七条明载,宗亲收养子女需报宗人府备案。辰王殿下昨日已向宗人府递了文书,赵大人不知道?”
赵崇明的声音一顿,但很快接上了。
“既已递了文书,那更该查清此女来历。文书上写的什么?‘天生天养,父母不详’。八个字,就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,变成了辰王府的四小姐,周大人不觉得荒唐?”
周衍正要开口,墨文瑾抬起了手,殿中再次安静下来。
“辰王。”墨文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赵卿所奏,你怎么说?”
墨文玦出列,跪下行礼。他脊背挺直,朝服的下摆铺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陛下,臣所收养之女云果果,确是天生天养,父母不详。但此女聪慧纯善,臣与王妃皆视如己出。宗人府文书已递,一切合乎礼制。赵大人所奏,臣不知有何依据。”
“依据?”
赵崇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。
“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,殿下说视如己出就视如己出?臣倒想问问殿下,此女究竟是何来历?为何殿下宁可顶着满朝非议,也要护着她?”
墨文玦懒得回头看他一眼,他跪在金砖上,目光平视着御阶。
“本王说了,天生天养,父母不详。”
“那殿下是从何处将她带回府的?”
“路边。”
“哪条路边?”
“赵大人。”
墨文玦终于转过头来,目光平静的看着他,赵崇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“本王行军打仗二十年,从不向任何人交代行军路线,今天也不会。”
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连烛火噼啪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墨文瑾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跪着的墨文玦。他同父异母的皇弟。
从小跟在他身后叫“皇兄”的皇弟,十四岁上战场,替他守住北境的皇弟,交出兵权改封辰王,没有半句怨言的皇弟。
他此刻跪在金砖上,为了一个两岁半的小娃娃,跟满朝文武对着干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情来,昨天傍晚他批折子批得头疼,带着小太监偷偷去辰王府的情况。
他走到假山附近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奶声奶气的,从花丛那头传过来。
他挥手让小太监退后,自己绕过去瞧了一眼。一个小奶娃蹲在牡丹花圃边上,两只小手扒着花圃的砖沿,正在跟一朵半开的牡丹花说话。
“泥今天开得发发比昨天好康,系叭系晒太阳晒够鸟啦?”
牡丹花在晚风里晃了晃。
“窝跟泥说咧,窝凉亲也喜欢牡丹发腻,但系她最近总系咳嗽,叭能闻太多滴花香鸟。
所以窝来帮泥搬家咧,要搬到远一点滴地方去,泥叭要生气哦。”
她身后整整齐齐码着几棵牡丹花苗,根须用湿泥裹着,显然是她一棵一棵从花圃里挖出来的。
她的小手沾满了泥,脸上也蹭了一道,但她浑然不觉,正在跟下一朵牡丹谈判。
这几天里,去云果果把花园里的花认全了——不是认花的名字,是认花的味道。桂花香香的,牡丹更香,还有一种白白的、小小的花,闻起来像米糕,青音说是栀子花。她记住了,栀子花,米糕味。
云果果把池塘里的鱼也都起了名字,最大的那条金色的叫“大金”,第二大的银色的叫“老二”,最小的那条红白的叫“发发”。
她跟牡丹说完话,又蹲在池塘边跟鱼儿说话,大金不理她,老二偶尔吐个泡泡,花花每次都会游过来,浮到水面张着嘴,像是在等吃的。
“发发,泥饿叭饿腻?”云果果问。
发发张了张嘴。
“泥等窝一下,窝去拿吃滴。”
她跑去找凤玉瑶要了一个包子,撕成碎屑撒到水里。花花吃了,大金也游过来了,老二也游过来了。
“泥们刚才叭理窝,现在有吃滴就来鸟。”
云果果叉着腰,哼了一声。
“泥们跟仙界辣些神仙一样滴,都系势利眼咧。”
鱼们听不懂,继续吃。
云果果忽然发现金丹碎片又亮了一点,碎片每天亮一点点,就像有人在慢慢拧开一盏灯。
她问碎片:“泥神马时候让窝变肥去腻?”
碎片没回答。
“窝叭急,窝就系问问。”
碎片温了一下。
墨文瑾站在假山后面看了很久,直到小太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,他才转身离开。走的时候脚步也放轻了很多。
他回到御书房批了大半夜的折子,批到赵崇明参墨文玦的那本时,笔尖悬在折子上方悬了很久,然后他批了几个字——“知道了”。
此刻他看着跪在金砖上的墨文玦,想起昨天傍晚,那个蹲在牡丹花圃边上,跟花说话的小身影。
“天生天养,父母不详。”八个字。
墨文玦说这八个字时的表情,跟他当年在军帐中说“臣愿领兵”时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“赵卿。”墨文瑾开口了。
赵崇明立刻躬身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所奏之事,朕知道了。”
赵崇明在等着下文,殿中所有人都等着下文。
墨文瑾没有说下去,他把手边的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,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秉笔太监。
“今日朝议到此,退朝。”
赵崇明愣了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退朝。”
秉笔太监尖声唱了一声“退朝——”。
满殿文武跪拜,墨文瑾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。
经过墨文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,只有一瞬间,短到除了墨文玦之外没有任何人察觉到,他继续往前走去,龙袍的下摆擦过金砖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墨文玦出宫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朱雀大街上的车马人流。周衍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肩站着。
“王爷,赵崇明那老小子,今天就是冲着您来的。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四小姐的事情,折子都写好了,摆明了要拿这个做文章。”
墨文玦没有说话。
“王爷,四小姐的来历——”
周衍顿了顿。
“您要是不方便说,属下就不问。但赵崇明不会善罢甘休的,他今天在殿上被陛下压下去了,明后天还会上奏。
他这个人您是知道的,咬住一块骨头不啃碎了,是不会松口的。”
墨文玦目光看着大街尽头,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的事情。
出门时,他站在正厅门口正准备上轿,云果果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小襦裙,青音给她扎的两个小揪揪上各缀了一颗珍珠,跑起来一颤一颤的。
她跑到他面前急刹车,踮起脚尖从荷包里掏出一朵果果花,今天新开出来的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。
“父王!介朵花给泥带桌上朝腻,想窝滴时候就康康咧。”
他把花接过来,插在朝服的衣襟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。轿子晃了一路,那朵花就贴着他的心跳了一路。
在金銮殿上跪着的时候,那朵花还温温的贴在他胸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