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果果歪着脑袋听了听。
“它说——它想开一朵发发给父王康,但系今天太累鸟啦,明天再开咧。”
墨文玦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那棵花苗周围的土又压了压。
“告诉它,不着急。”
云果果低头对着花苗认真地转达:
“父王说泥叭要桌急腻,泥慢慢长大,神马时候开都阔以滴。”
一阵微风吹过,花苗的叶子轻轻晃了晃。云果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仰头看着墨文玦。
“父王,窝今天种花滴时候,一直在想昨天父王说滴三步腻,窝今天米有慌腻。”
墨文玦低头看着她,她脸上沾着一道泥印子,从额头斜到下巴,是压实泥土的时候蹭上去的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他说。
云果果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。她扑上来抱住墨文玦的腿,把脸上的泥蹭了他一袍子。
午睡的时候,云果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青音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。
“青音姐姐,窝今天种花滴时候,感觉胸口滴碎片热热滴腻,叭系被太阳晒滴那种热,系它寄几从里面热粗来滴腻。”
青音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你疼不疼?”
“窝叭疼,暖暖滴像揣鸟一颗小小滴太阳咧。”
云果果的小手按在胸口碎片的位置上,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那点温热,碎片的光芒透过衣领映在她手心里,把她的手掌边缘也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“青音姐姐,泥康。”
她把衣领拉开一点点,金丹碎片贴在她锁骨下方正在发光。光在碎片表面缓缓流动,像一小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晚霞。
青音低头看着那枚发光的碎片,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四小姐,这是……”
“介系老君爷爷给窝滴金丹碎片腻,窝变成鱼滴时候,法力全散鸟,只有介个碎片留下来鸟。凉亲说它亮鸟就系法力慢慢滴要肥来鸟啦。”
她把衣领合上,小手按在上面。
“早上它还只系亮鸟一点点咧,现在比早上更亮鸟腻,因为窝今天跟父王一起种花咧。还因为——窝记住父王说滴话鸟啦。”
青音看着云果果按在胸口的那只小手,手背上还留着种花时沾的泥印子,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深色的泥土。
就是这只小小的手,今天扶着花苗压实泥土,对着花苗转达父王的话,扑上去抱父王的腿。
就是这只小小的手,现在按在金丹碎片上,感受着那点从里面热出来的温度。
青音把自己的手覆在那只小手上,两只手叠在一起,叠在那枚发光的碎片上方。
“四小姐,你的法力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“嗯嗯!窝也介马觉得滴!”
云果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等法力肥来鸟,窝要给青音姐姐开一朵最大最好看滴花腻,把它开在青音姐姐手心里咧,天天开桌,永远叭会凋谢滴。”
青音的眼眶热了,她轻轻拍着云果果的背,拍着拍着,发现云果果的呼吸渐渐均匀了。
她的手还按在胸口碎片的位置上,青音没有把她的手拿开,她看着那只被自己覆着的小手,看着小手底下透出来的那点隐隐的金光。
窗外阳光正好,花圃里上午新种的那七棵月季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着,最边上那棵顶着一朵小花苞的,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,像是在点头。
傍晚,云果果蹲在池塘边,墨景浩蹲在她旁边。
“三锅锅,窝今天跟父王一起种鸟七棵发发腻,父王填土,窝就压实。父王浇水,窝就跟发发说话腻。”
墨景浩往池塘里扔了一颗小石子,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下去,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父王从来没跟我一起种过花。”
云果果转头看着他,墨景浩的下巴紧绷着,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圈渐渐散开的涟漪上,手里攥着另一颗石子,攥得很紧手心都发白了。
“三锅锅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窝明天跟父王说说,让父王跟三锅锅一起种发发咧。”
墨景浩的手顿住了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
“为神马呀?”
“父王很忙的,他没有空。”
“他有空滴腻!父王今天就跟窝一起种发发鸟啦!”
“那是因为你小,你才两岁半,我都十二了,这不一样。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有神马叭一样腻?三锅锅也系父王滴孩几呀。”
墨景浩没有回答,他把手里那颗石子用力扔出去。石子没有打水漂,直直砸进水里,“咚”的一声沉下去,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云果果看着那朵水花落下去,伸出小手拍了拍墨景浩的膝盖。
“三锅锅,窝去跟父王说说,窝叭会说‘三锅锅想跟父王种发发’,就说‘窝想跟三锅锅一起跟父王种发发’。介样父王肯定会答应滴。”
墨景浩低头看着她,夕阳照在她脸上,她脸上那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泥印子还没洗掉,横在脸蛋中央,像一道小小的勋章。
“……随你便。”
他别过脸去,但耳朵尖红了。
云果果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红枣——今天老刘新给的——塞进墨景浩手里。
“三锅锅次枣几,甜甜滴。”
墨景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红枣,表面光滑饱满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。
甜,真的很甜。
夜里,凤玉瑶把云果果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,云果果的眼睛已经闭上了。
“凉亲,窝今天跟父王种鸟七棵发发腻。”
“父王填土,窝就压实。父王浇水,窝就跟发发说话腻,后来发发说谢谢,窝转达给父王鸟咧。”
“果果真棒!”
“三锅锅今天有点叭开心鸟,因为父王米有跟他一起种过发发腻,窝明天要跟父王说说,让三锅锅也一起种发发。就说窝想跟三锅锅一起种发发,介样父王肯定会答应滴咧。”
凤玉瑶的手顿了顿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窝寄几想滴呀,窝以前想让青玄上仙陪窝玩的时候,直接说‘陪窝玩’,他叭肯陪。后来窝学聪明鸟,窝就说‘窝想骑西几鸟,泥在旁边康着窝,万一西几跑太快鸟,窝摔下来泥阔要接住窝咧’,他就答应陪窝玩鸟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迷糊,越来越小声了。
“窝跟父王说也一样滴,叭能直接粗来,要绕一个小弯弯咧。”
凤玉瑶低头一看,她眼睛已经闭上了,睫毛长长的,在月光下投下两小片阴影。
“果果。”
“……嗯?”
“你真的很聪明。”
云果果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。
“窝叭聪明腻,窝只系想让大家开开心心滴在一起咧,窝就开心鸟。”
凤玉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,没过多久,云果果的呼吸均匀了。
凤玉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,正要吹灯——忽然停住了。
她看见云果果的胸口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,透过衣料漫了出来,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,全身都镀上了一层温温的金色。
金丹碎片的光芒一明一暗地跳动着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她胸口安静地跳动着。
凤玉瑶屏住了呼吸,她轻轻拨开云果果的衣领。
金丹碎片贴在锁骨下方,表面流动的金光旋转的速度快了很多,光芒的亮度也更高了。整个碎片像一块从太阳上剥下来的一样,温温柔柔地亮着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,凤玉瑶一抬头——
花圃里那棵他们一起种的的月季,顶着的小花苞在月光下开了。
带着微微金光的红色花瓣从花苞里舒展出来,一片一片的,在夜风里轻轻展开,像夕阳照在花瓣上,把红色染成了一层温温的暖色。
凤玉瑶就这样看着它从花苞变成花朵,看着它的花瓣在月光下完全展开,看着花瓣上那层微微的金光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同一时间,墨文玦的书房里。他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查阅面前的公文,面前的公文半天也没有翻开一页,静静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。
忽然,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,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,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,花圃里那棵今天新种的月季,顶着一朵红色的花,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。花瓣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,跟那朵金牡丹的光芒一模一样。
墨文玦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,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锦盒打开。
金牡丹还在里面,花瓣依旧温热,他把锦盒放在那朵新开的月季花的方向,让两朵花隔着窗户遥遥相对。
然后重新坐下来翻开公文,批了一页。又翻了一页。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,沙沙的像花瓣展开的声音。
仙界,玉青真君依旧看着水镜里的云果果,她窝在凤玉瑶怀里睡得香甜,胸口透出了温温的金光,那枚金丹碎片的金光就像一盏刚刚点燃的长明灯。
“第一层,彻底恢复了。”
太初道君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今天新揪的白胡子,他看着水镜里那枚发光的碎片,看着云果果睡梦中翘起的嘴角,看着窗外那朵带着金光的红色月季。
“老君,她今天做了什么?”
玉青真君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跟辰王一起种了几棵花,学会了做事情之前先想几步,然后安慰了墨景浩,还——”
“还什么?”
“还说了一句话,她说,‘窝叭聪明,窝只系想让大家开开心心滴在一起咧,介样窝就开心鸟。’”
两位老神仙沉默不语。
水镜里,云果果嘴角流着口水,嘴里又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“三锅锅……明天窝们一起跟父王种发发……月姐姐也来……凉亲也来……大家都来……”
玉青真君蹲在地上抱膝,太初道君又揪下来一根胡子。
兜率宫外,无数颗星星浮在银河面上,一颗一颗的就像云果果种过的花。
而在人间,辰王府的花圃里,那朵今天新开的红色月季在月光下轻轻摇晃,花瓣上那层微微的金光一明一暗地亮着,跟云果果胸口那枚碎片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广寒宫里,寒月仙子蹲在水镜前。
“小祖宗法力已经恢复第一层了,第一层法力就能让小物件漂浮、让花朵瞬间开放,她今天让一朵花开出了金丹的颜色。”
玉兔竖起了耳朵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玉兔歪着脑袋。
“意味着,她离回来揪太初道君的胡子的日子,又近了一步。”
桂树沙沙的响着,玉兔的耳朵动了动,粉色的鼻头轻轻翕动着。
寒月抬起头看着银河,无数颗星星浮在水面上。她忽然想起云果果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窝只系想让大家开开心心滴在一起。”
她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。
“你已经做到了,小祖宗。在人间跟你的凉亲,你的父王,你的锅锅姐姐,你的青音姐姐,你已经做到了。”
水镜里,云果果又翻了个身,嘴角翘得更高了,因为她梦见了明天。
明天,她要跟三锅锅一起跟父王种发发。
明天,她要给青音姐姐开一朵手心里的发发。
明天,金丹碎片会比今天更亮。
明天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