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文玦今天在朝堂上已经呆了整整两个时辰了,皇帝墨文瑾留他在皇宫里议事。
北境军饷调配、西南边患应对、三个新派官员的底细核查,一件事接一件事,议到后来连墨文瑾自己都乏了,挥手说“皇弟先回去吧”,他才从御书房退出来。
出宫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轿子晃了一路,他在轿子里闭着眼把今天议的事又过了一遍,眉心拧成一个川字。
轿子停在辰王府门口,他掀帘下轿,脚踩在石阶上的那一刻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平时这个时辰,府里虽然不算热闹,但总有些声响——下人走动的脚步声、丫鬟们的说笑声、厨房飘出来的烟火气、墨景浩在院子里追狗的动静。
整座王府安静得像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。
门房老孙头迎上来行礼,表情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王爷回来了。”
“府里出什么事了?”
老孙头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那表情墨文玦见过——
上次出现这种表情是墨景浩把宋伯的紫砂壶打碎的时候,上上次是墨时砚练武把花园的假山劈出一道裂缝的时候。
但这次老孙头的表情像一座酝酿着喷发却又硬生生憋住的火山。
墨文玦不再问他,大步跨进门槛。
前院子里,青石板上好像在铺着一层什么,墨文玦低头一看——月季的花瓣,从花圃一直铺到正厅门口,铺成一条花瓣毯子。每一片花瓣都是完整的,花瓣毯子两侧每隔一步还摆着一颗小石子,石子被擦得干干净净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墨文玦顺着花瓣毯子往前走,走到正厅门口,看见门槛上蹲着那只橘猫。
橘猫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绳,红绳另一端系着一张叠成方块的小纸条。它看见墨文玦,耳朵动了动,四条腿在微微发颤,显然被某种力量震慑住了。
墨文玦蹲下来解下红绳展开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幅图——
第一幅:一个小人叉着小胖腰,旁边画了一朵花。
第二幅:另一个小人伸手在拿什么东西。
第三幅:两个小人把东西放进一个方框里。
第四幅:小人双手合十,头顶画着一颗心。
图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,笔画不全,但勉强能认出来——“对叭起”。
墨文玦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,继续往前走。
正厅里没有人,所有的椅子被挪到了墙边整整齐齐排成一排,从高到低——太师椅、圈椅、方凳、小杌子,像他书架上的书一样排列成一道弧线。
桌案上的茶具也被重新摆放过了,茶杯按照大小顺序排成一个圆圈,茶壶放在正中间,壶嘴朝向正北方。
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被挪到了左边——原本是挂在右边,墨文玦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匀久。
这幅画是他六年前亲手挂的,位置从来没有移动过。现在被人挪了,而且挪得位置又恰到好处——往左移了三尺之后,整面墙的布局,反而比之前更顺眼了。
他没有把画挪回去,转身走出了正厅。
回廊里,宋伯迎面走了过来。
墨文玦第一眼没认出他——
因为宋伯的下巴上那根编成四股辫的胡子,今天变成了五股辫了。
五股辫子从下巴垂到胸口,辫梢还系着三根红绳,编成一朵小花的形状。
宋伯走路的姿势很僵硬,下巴微微扬起,像是既想让人看见又不想让人看见。
“王爷。”宋伯的声音沙哑。
墨文玦看着他的胡子。
“今天是五股的?”
“是的,五股辫子。四小姐说五股辫比四股的好看。”
“确实比四股的好看。”
宋伯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王爷,老奴这胡子……还能留吗?”
“能留。”
墨文玦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明天有可能会是六股辨,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宋伯站在回廊里,下巴上的五股辫在风里轻轻飘着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朵红绳编的小花,继续往前走了。
墨文玦走到花园的时候,终于看见了人。
青音站在花圃边上,从头到脚沾满了泥。像整个人在泥里滚过一样——裙摆和袖口都是泥的,脸上横一道竖一道,头发上还挂着一片树叶。
她手里拿着一把小花铲正在往花圃里填土。填得很认真,一铲一铲的,动作机械而专注。
“青音。”
青音抬起头,她的眼眶红红的。
“王爷,奴婢——”
“果果呢?”
青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四小姐在假山那边,她——王爷,四小姐今天不是故意的,她只是想——”
墨文玦抬手制止了她,转身往假山走去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青音一眼。
“先去换身衣裳吧,别着凉了。”
青音站在原地,手里的花铲掉在地上。她蹲下来捡花铲,蹲到一半眼泪掉下来了。因为王爷刚才那个眼神——不是责备,不是恼怒,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假山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墨文玦绕了过去,假山后面的泥地上,云果果蹲在那里。她今天的形象比青音好不了多少——
鹅黄色的襦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,红绳挂在耳朵上。脸上全是泥,鼻尖上沾着一片花瓣,自己没发现。
她正低着头用小手指头在泥里戳着什么,戳一下停一下。
她面前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东西——左边是一小堆蚯蚓,还在蠕动,被她用几片树叶盖着,大概是在给它们做被子吧。
中间是几颗被挖出来的月季花苗,根须上带着泥土,被她小心地放在一片大叶子上。
右边是一排小石子,按照大小排列,从大到小,跟窗台上那排一模一样。
最前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,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,大概是她画的“施工地图”。
墨文玦站在她的身后没有出声。他低头看着那几棵被挖出来的月季花苗——根须被保护得很好,每一条细根都用湿泥裹着。
那堆蚯蚓被树叶盖得严严实实,树叶上还压了一颗小石子防止被风吹走。
那些小石子排列的方向正对着花圃里空缺的位置,每一颗石子对应一个坑,整整齐齐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他开口。
云果果吓得一哆嗦,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,一屁股坐在泥里。
她仰起头看见是墨文玦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——先是惊吓,然后是紧张,然后是努力辨认他有没有生气,最后是某种说不清的,是委屈还是心虚的复杂神色。
“父王。”
云果果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抱大腿,没有仰着脸笑,没有奶声奶气地喊“父王泥回来啦”。
她只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,两只小手撑着泥地,手指头上全是泥。
墨文玦蹲了下来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云果果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堆东西。
“窝想给凉亲开一朵发发。”
她的声音跟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凉亲今天早桑咳嗽鸟啦,李嬷嬷说系因为发园里滴发粉太多鸟,窝就想——把发发挪一挪,挪到离凉亲房间,远一点滴地方来咧,凉亲闻叭到发粉鸟,就叭会咳嗽鸟腻。”
她指了指那几棵被挖出来的月季花苗。
“窝把它们挖粗来鸟,想搬到那边去咧。”
她指了指花园最远的角落。
“但系窝叭寄道怎麻搬腻,大锅锅说搬家要先松松土,窝就找蚯蚓来松松土鸟,阔系蚯蚓说今天太累叭想干活鸟,窝就跟它们商量鸟好久好久滴,它们才答应帮窝滴。”
她又指了指那片盖着树叶的蚯蚓堆。
“后来窝就开始挖发发鸟,但系发发滴根部好长好长腻,窝挖鸟半天都挖叭粗来腻,窝用力一拔——发发拔粗来鸟咧,阔系根根弄断鸟腻。”
她指了指其中一棵花苗根部一处不太明显的断痕。
“窝想把它种肥去鸟,但系它歪鸟,种叭直腻,窝又挖粗来重新种鸟,还系又歪鸟,窝种鸟好多次都种叭好鸟咧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青音姐姐也帮窝种,也种叭好腻。后来,李嬷嬷也来帮窝们一起种腻,窝们三个人种鸟好久,才种回去一点点咧。”
她指了指花圃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月季——有几棵确实种回去了,明显歪歪扭扭的,还有一棵甚至种反了,根部朝上种,还露出土面。
“父王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墨文玦,眼睛里面装着一层薄薄的泪水。
“窝系叭系太笨鸟,又把事情搞砸鸟咧。”
墨文玦看着她脸上的泥,散掉的揪揪和沾着花瓣的鼻尖。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几棵被她挖出来了,又种不回去的月季花苗,还有那堆被她“商量鸟好久”才请来的蚯蚓,那排指向花圃空缺位置的小石子,那张画着歪歪扭扭“施工地图”的皱纸。
看着她为了不让凤玉瑶咳嗽,把整片花圃都挖了一遍。想把花移到角落的花圃里。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把她从泥地里抱了起来。
云果果浑身僵硬了一瞬,然后整个小人软下来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泥蹭了他一身,她的小手攥着他衣襟,攥得紧紧的。
“父王。”
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。
“怎么?”
“泥系叭系生气鸟咧。”
墨文玦抱着她,感觉到胸口那团小小的温身体在轻轻发抖。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“泥骗银,窝把发园挖成介样鸟,青音姐姐一身泥腻,李嬷嬷腰又疼鸟啦,宋爷爷滴胡几今天被窝编成五股辫几——父王肯定生气鸟腻。”
墨文玦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,两个小揪揪歪歪着,红绳挂在耳朵上。
他伸手把那根红绳取下来,把散掉的头发拢了拢,笨拙地试图重新扎好。
他的手握惯了刀剑,却握不惯头发,扎了两遍都没扎成。
云果果安乖乖趴在他肩上,让他给自己扎头发,墨文玦扎了三遍,勉强把那个小揪揪扎住了——虽然有点歪歪扭扭的,比墨灵月扎的还要歪一些。
“行了。”
云果果伸手摸了摸脑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,忽然哭了,眼泪一颗一颗滚出来,落在墨文玦肩头的衣料上,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“父王。对叭起。”
她抽抽搭搭的说道:
“窝下次叭乱挖发发鸟腻,窝先问凉亲喜欢神马发发,先问大锅锅发发要怎麻搬家,先问李嬷嬷哪里滴土土好,然后再去挖。”
墨文玦抱着她站在假山旁边,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还有窝以后帮宋爷爷编胡几的时候,窝先要问他愿叭愿意,他今天虽然米说话,但窝看得粗来他有点叭开心滴,窝以后先问清楚咧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窝以后叭把青音姐姐滴衣裳弄脏鸟,她今天穿滴那件裙几系新滴腻,她嘴上虽然米说,但窝寄道她很心疼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云果果想了很久。
“还有——父王滴书,窝以后叭乱动鸟,要动滴话也要先画图,记下原来滴样几,排完彩虹后再放回去鸟,上次父王说过滴,窝记住鸟啦。”
墨文玦沉默了一会。
“今天怎么没记住?”
云果果把脸埋回他胸口,声音闷得快听不清了。
“因为窝太桌急鸟腻,窝听见凉亲咳嗽,心里就慌鸟,一慌就神马都忘记鸟,窝只想让凉亲快点好起来咧。”
墨文玦抱着她站了很久,然后他走到花圃边上坐下来,把云果果放在膝盖上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拿起小花铲,把一棵歪倒的月季花苗从土里轻轻挖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