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小姐,该午睡了。”
“窝叭要午睡腻!窝要骑小橘抓鸟嘛!”
“小橘不想抓鸟。”
“它想!它刚才跟窝滴说它想抓鸟咧!”
青音低头看一眼橘猫,橘猫趴在树枝上,尾巴耷拉着,眼神里写满了“救救我”三个字。
青音伸手把橘猫也捞过来夹在胳膊底下,一手抱娃一手夹猫,从树上一步一步爬下来。落地的时候脚还软了一下。
云果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。
“青音姐姐,泥为神马叭让窝抓鸟腻?”
“因为那只鸟它也有娘亲,你把它抓走了,它娘亲会伤心的。”
云果果顿时不扭了,她歪着脑袋想了想,然后点点头。
“对滴哦,要系窝被坏银抓走滴时候,凉亲肯定也会伤心滴腻,虽然窝米有凉亲——叭对,窝现在有凉亲滴腻,反正窝叭能让它滴凉亲伤心鸟腻。”
她乖乖趴在青音肩上不动了。
橘猫趁她从青音胳膊底下挣脱出来,四腿一蹬蹿上假山上,钻进石洞里连头都不回一下。
青音抱着云果果往偏院走去,走到回廊上的时候碰见了李嬷嬷,李嬷嬷端着一叠新洗好的衣裳,看见青音怀里乖乖趴着的云果果,又看了看青音裙摆上沾的树皮屑和头发上挂着的一片树叶,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。
“第五天了?”李嬷嬷问。
“……第五天了。”青音答。
李嬷嬷点点头,没再多说,端着衣裳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青音,晚上你到我房里来一趟,我给你一瓶药油,腰疼的时候擦擦。”
青音的眼眶差点红了。
把云果果哄睡着以后,青音坐在偏院廊下的美人靠上。腰确实有点疼腿也很酸,胳膊上还被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,不算很疼但刺刺的。她把头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。
五天。
才五天。
她觉得比在凤玉瑶身边待五年还累。
四小姐的精力旺盛得不像话,从早到晚一刻不停——爬树、骑猫、追蝴蝶、搬蚯蚓、给蚂蚁排队、跟月季花说话、把被子叠成各种动物、把石子排成军队、把食物搅成一锅糊糊。
每一项都够她忙半天,但四小姐能在半个时辰内全部做完,然后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她。
“青音姐姐,窝们接下来玩神马咧?”。
她不是没带过孩子。凤玉瑶生墨景浩的时候她已经在府里了,墨景浩小时候她也帮着带过,虽然墨景浩也皮——爬假山掏鸟窝打弹弓欺负丫鬟,这些她都能应付。
四小姐的皮不一样,四小姐的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神奇——她能从地面直接蹦上房梁,能把一条蚯蚓从花圃东边请到西边还跟人家说“辛苦啦”,能让一群猫排成一排听她开会。这已经超出她认知范围的存在了。
但她最在意的不是这些,她最在意的是——四小姐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“害怕”。
她一个人待在黑乎乎的房间里不点灯,也不害怕。从三丈高的屋顶往下跳也不怕,追着一只比她大两倍的野狗满院子跑不害怕。
敢把手伸进假山洞里掏蛇——当然那条蛇早跑了——不怕。青音有时候觉得,四小姐不是不知道怕,是根本没见过什么叫“怕”的东西。
或者说,在她的世界里,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害怕的。
青音想起自己两岁半的时候,她爹是庄户人,租种地主家的地,一年到头吃不饱饭。
她两岁半那年闹饥荒,饿得皮包骨头缩在墙角。那种饿她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肚子空的饿,是整个人从里往外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噬的感觉。
后来,她爹把她卖了换了三斗米。她又被转卖了两次最后进了辰王府。从杂役丫鬟做起,洗衣扫地倒夜香,冬天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,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水。
她咬着牙一声不吭,一步一步爬到凤玉瑶身边,成了凤仪院的一等丫鬟。
她害怕过很多东西,怕饿,怕冷,怕被主子厌弃,怕被赶出府去。怕了十几年了。
而床上这个小娃娃,怕过什么呢?从天上掉下来变成鱼,被人当成妖怪,被墨时砚冷脸相对,被墨景浩挑战,什么都不怕。
她把被子叠成老虎,把石子排成军队,跟猫开会跟花说话跟蚯蚓聊天。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横冲直撞,像一颗小太阳闯进了黑夜,把所有人都照得睁不开眼。
青音睁开眼睛看着廊外的天,一朵一朵堆在天边,好像云果果说的那种可以揪下来吃的云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天来的累,好像跟以前的累不太一样。
云果果睡醒了以后的第一件事是找青音。
“青音姐姐!”
她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跑到廊下,看见青音坐在美人靠上,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腿。
“泥在介里腻呀!窝以为泥叭见鸟啦!”
青音低头看着她。
“奴婢就在这里,哪也没去。”
云果果仰着脸冲她笑,突然鼻子动了动,像小狗似的凑到青音胳膊上闻。
“青音姐姐,泥身上怎么麻有血的味道腻。”
青音愣了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,袖子遮着,那道被树枝划的红印子藏在布料底下。
“没有,四小姐应该是闻错了。”
“窝米有闻错腻,泥让窝康康。”
云果果伸出小手去掀她的袖子。
青音把手往后缩了缩。
“真的没有。”
“让窝康康嘛!”
云果果踮起脚尖两只手拽着她的袖子不放,她力气不大,但那股执拗劲儿让青音没办法,袖子被拽上去露出一小截手臂,那道红印子横在白皙的皮肤上,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。
云果果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好久,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系叭系窝害泥受伤滴呀?系叭系窝爬树滴时候弄滴腻?”
青音把袖子放下来。
“不是。是奴婢自己不小心。”
“青音姐姐骗银。”
云果果的声音闷下去,跟刚才判若两人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两个小揪揪垂下来遮住了脸。
“系窝爬树,青音姐姐上来抱窝,才被树枝划到滴,对叭对?”
青音没有说话。
云果果的小手攥成了拳头,她忽然转身跑回房间里。
青音以为她生气了,正要跟进去——
云果果又跑出来了,手里捧着那个装零嘴的小食盒,盖子打开着,里面还剩最后一块桂花糕。
她把桂花糕拿出来双手捧着举到青音面前。
“青音姐姐,介个给泥次咧。”
青音愣住了。
“四小姐,这是月姐姐给你的——”
“窝还有好多好多腻!介一块给青音姐姐次,次鸟伤口就叭疼鸟啦。”
她把桂花糕又往前递了递,踮着脚尖努力够到青音嘴边。
“窝以前在天上滴时候,受伤鸟老君爷爷就给窝吃金丹,金丹甜甜滴,次鸟就叭疼啦,窝现在米有金丹鸟,只有糕糕,糕糕也系甜甜滴,次鸟就叭疼鸟咧。”
青音看着她踮着脚尖举着桂花糕,仰着脸看着她。眼睛里面还装着一层薄薄的泪。
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。,桂花糕很甜,是墨灵月从芳味斋买的,比府里厨房做的还甜。甜味在舌尖上化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“好次吗?”
“……好吃。”
云果果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,但嘴角翘得高高的。
“那窝以后天天给青音姐姐留一块,叭对——留两块!青音姐姐一块,窝一块。”
青音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,云果果窝在她怀里把剩下的桂花糕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又举到青音嘴边。
“再次一点点嘛,就一点点咧。”
青音又咬了一口。云果果满意了,把最后一点桂花糕碎屑倒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。
“青音姐姐。”
“窝以后叭爬那么高滴树鸟啦,爬矮滴,叭让青音姐姐受伤鸟。”
青音的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。“好。”
“拉钩。”
两根手指头又勾在一起。
云果果勾完了,把手缩回来放在青音手臂那道红印子上轻轻摸了摸。小手温温热热的,覆在伤口上像一小片阳光落在上面。
“叭疼啦叭疼啦,窝给泥吹吹。”
她低下头对着那道印子吹了一口气。
青音感觉手臂上那处伤口真的不那么疼了。不知道是桂花糕的甜,还是那几口气的温暖。
傍晚的时候,墨灵月来了。
她端着一碟新做的枣泥酥饼推开偏院的门,看见青音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,云果果站在她身后,两只小手正在给青音梳头。
她梳得很认真,小手指笨拙地把青音的发丝分成三股,然后试图编成辫子。编了拆,拆了编,编了又拆。
青音的头发被她揪得有点疼,但她没有吭声。
“果果,你在做什么?”
“窝在给青音姐姐编辫几咧!”
云果果头也不抬。
“三锅锅教窝滴腻!三股辫!窝学鸟好久好久,青音姐姐滴头发好长好滑,比月姐姐滴还滑咧。”
墨灵月走过去在青音旁边坐下,把枣泥酥饼放在廊椅上。
“青音,你今天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奴婢没事。”
“她有事!”云果果抢着说。
“青音姐姐滴胳膊被树枝划伤鸟啦!系窝害她受伤滴!”
墨灵月看了看青音,青音微微摇头。墨灵月便没有追问,只是把枣泥酥饼往青音手边推了推。
“新做的,趁热吃。”
青音道了谢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枣泥的甜和酥皮的香在嘴里化开,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枣泥酥饼好吃,是因为墨灵月推碟子过来的动作,跟云果果举桂花糕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这府里的主子们,从凤玉瑶到墨灵月,从李嬷嬷到墨景浩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。
她这五天来一直在心里抱怨——抱怨差事累,抱怨四小姐皮,抱怨自己被从凤玉瑶身边调走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混蛋。
云果果终于编好了一根辫子。歪歪扭扭的,三股松紧不一,发尾系的红绳也系得松松垮垮随时会散。
她心里很满意,转到青音前面歪着脑袋端详自己的作品。
“好康!青音姐姐像仙女一样好康咧!”
青音伸手摸了摸那条歪歪扭扭的辫子。“谢谢四小姐。”
“不用谢!窝明天学四股辫!等窝学会鸟,给青音姐姐编更漂亮滴腻!”
墨灵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临走时看了青音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种让青音说不出来的东西——不是责备,不是同情,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“果果很喜欢你。”墨灵月说。
青音低下头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
“你也喜欢她吗?”
青音沉默了几秒。“……喜欢。”
墨灵月笑着转身走了。裙摆擦过廊沿上的青苔,带走一小片夕阳。
夜里。云果果睡着以后,青音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里。她坐在云果果床边,借着烛光看着床上那团小小的身影。
云果果睡得很沉,小嘴微张着,口水流了一小滩在枕头上。小手攥着被角,跟攥着谁的衣襟一样紧。
被子是她自己叠的——今天叠的不是老虎也不是猫,是一只蹲着的兔子。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,是用被角捏出来的。青音看着那只“被子兔子”看了一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