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音被叫到凤仪院的时候，正在后院晾衣裳。

她是辰王府的一等丫鬟，凤玉瑶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，她做事稳重细心，从没出过差错。

凤玉瑶的衣裳该怎么熏香、什么天气该穿什么料子、哪件首饰配哪套裙褂，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
李嬷嬷年纪大了腰不好，院儿里的大事小事渐渐都交到她手上。府里的下人都在说，再过几年，青音就是第二个李嬷嬷了。

凤玉瑶把她叫到跟前。

“青音，从今天起你专门照顾四小姐。”

青音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“王妃，奴婢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。

“奴婢一直伺候您，四小姐那边，是不是李嬷嬷更合适？”

凤玉瑶端着茶盏，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。

“李嬷嬷年纪大了，果果太能折腾了，我怕她吃不消。你年轻且手脚利索，也细心。”

“果果虽然皮了些，但心地纯善，你用心待她，她会知道的。”

青音低下头。“是，奴婢遵命。”

从凤仪院出来的时候，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圃，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她是王妃的贴身丫鬟，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一声“青音姐姐”，连宋伯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。

现在让她去照顾一个两岁半的小奶娃？还是捡来的，不是王爷亲生的。

青音咬了咬嘴唇，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下去。

王妃的吩咐不能违抗，这是丫鬟的本分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往云果果住的偏院走去。

偏院的门是虚掩着，青音推门进去，第一眼看见的是床上的被子。被子被卷成一个长条盘成圆形，顶端捏出两个小尖角，两侧各塞出一小片被角，底下还拖着一小截被角当尾巴。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蹲着的小老虎。

青音盯着那只“被子老虎”看了好一会。

“泥系青音姐姐咧？”

声音从头顶传来的。

青音抬头——云果果倒挂在房梁上，两条小短腿勾着横梁，脑袋朝下，两个小揪揪变成了两团炸开的软毛，倒垂在空中一荡一荡的。她倒吊着跟青音大眼瞪小眼。

青音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四小姐！你怎么上去的啊？快下来。”

“爬上来的呀。”云果果指了指旁边的柱子。

“你快下来！”

“好呀。”云果果松开腿，从房梁上直直往下掉。青音冲上去伸出双臂——接住了。小小软软的一团砸进怀里，云果果在她怀里翻了个身，把脸贴在她胸口蹭了蹭，然后抬起头冲她笑。

“青音姐姐，泥滴心跳好快咧，和李嬷嬷滴一样快咧。”

青音把她放到床上坐好。

“四小姐，以后不能爬柱子，不能上房梁。”

云果果歪着脑袋。

“那窝能做神马咧？”

青音张了张嘴，她没带过孩子，不知道两岁半的小娃娃该做什么。

“反正不能爬高。”

“行叭。”

青音环顾了一圈房间——被子叠成了老虎，枕头摆在床尾，帐子被系成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。

窗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石子，从大到小排列，最小的那颗只有米粒那么大。

“四小姐，窗台上的石子是做什么的？”

“那系窝滴兵咧。”

“……兵？”

“嗯！窝一共二五十七颗兵咧。”

云果果从床上滑下来跑到窗台边，指着那些石子。

“最大滴系将军，介个系副将军，后面滴系小兵鸟，窝每天给它们点名，少一颗窝都寄道滴。”

青音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石子，这个小奶娃数数也不会，做事还挺认真的，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的，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上午的任务是喂早膳。

青音从膳房端来一碗鸡蛋羹、一碟桂花糕、一小碗小米粥。

“四小姐，用早膳了。”

云果果低头看看鸡蛋羹，又看看桂花糕和小米粥。她双手托腮不动了。

“四小姐？你怎么不吃呀？”

“哦，它们在吵架咧。窝等它们吵完先再次。”

青音的眉毛跳了一下。“……吵架？”

云果果指了指鸡蛋羹，“蛋蛋说它今天蒸得太老叭开心，糕糕说它今天糖放少鸟也不开心。粥粥说被人次掉系它们滴命，叭要吵架咧。”

“四小姐，食物不会吵架的。”

“会的呀。普通人听不见它们说话滴，窝现在法力叭太够，听叭太清楚腻。”

青音端起鸡蛋羹舀了一勺送到云果果嘴边。

“四小姐，张嘴吃吧。”

云果果张嘴接了。“好次！”

她接过勺子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起来，吃得呼噜呼噜的，嘴角沾着蛋羹碎屑和桂花糕渣。

青音拿起帕子一边给她擦嘴角。

一碗鸡蛋羹、一碟桂花糕、一碗小米粥全很快见底了，云果果拍拍自己鼓起来的小肚皮，满意地打了个饱嗝。

“青音姐姐，窝次饱鸟啦。”

青音收拾好碗筷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云果果坐在椅子上，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，冲她笑。她心想去了膳房来回不到半盏茶的工夫，应该没事的。

等她回到房间的时候，云果果已经不在房间了。

青音心里狂跳了下，冲到窗前往外一看。

云果果正骑在白猫的背上。白猫被她骑着四条腿打颤，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，云果果一手揪着白猫的毛，一手举着狗尾巴草当马鞭，嘴里喊着：“驾！驾！小白快跑！追上前面滴小橘咧！”

白猫发出一声悲鸣，青音从房间里冲出来把云果果从猫背上抱下来。

“四小姐！你怎么又骑猫了啊？白猫不是马！”

“窝寄道滴呀，阔窝骑不鸟马咧，我骑小白就好鸟。”

“猫猫不能骑的！”

青音抱着云果果回房间把她放到床上。“四小姐，奴婢去给厨房给你拿点心，好好呆在床上，不能爬梁，你能做到吗？”

云果果点点头。“窝能。”

青音看了她一眼，转身去了厨房。

她端着点心回来的时候，床上的被子被重新叠成了一只趴着的猫，四小姐不在床上了。

“四小姐？”

声音从床底下传来。“窝在介里。”

青音蹲下来掀开床单。云果果蜷在床底下，怀里抱着三只猫——

“四小姐，你在床底干什么呢？”

她把云果果从床底下抱了出来，拍掉她身上的灰，把她放到椅子上，把午膳摆在她面前。

“四小姐，吃点心了。”

云果果拿起点心大口大口地啃着，啃到一半停了下来。

“青音姐姐，泥怎么不次？”

“奴婢吃过了。”

“再次一点嘛。”

她把咬了一半的点心举到青音的嘴边，“窝喂泥次咧。”

青音看着那块沾满口水的点心，又看看云果果亮晶晶的眼睛。她张开了嘴咬了一口。

“好次吗？”

“……好吃。”

云果果满意了，低头继续吃着。

吃完点心，青音把云果果放到床上盖好被子。

“四小姐，闭上眼睛午休了。”

云果果闭上眼睛。青音坐在床边守着她。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云果果的背，一下一下地拍着，节奏均匀。

云果果眼睛闭上了，呼吸渐渐平缓。青音继续拍着，拍了很久，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停下——

“青音姐姐。”

“……你还没睡着？”

“泥拍滴比李嬷嬷重一点点咧，但系也舒服咧。”

青音的手微微一顿。她继续拍着，拍了一遍又一遍，云果果的呼吸终于均匀了，真的睡着了。

青音没有立刻停下来，又多拍了一会儿才慢慢收手。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了门，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下午，青音带着云果果在花园里晒太阳。云果果蹲在花圃边上跟月季花说话。

青音坐在廊下觉得这个画面还挺温馨的，云果果的小手正在泥土里刨着蚯蚓。“泥好呀，窝系果果。”

蚯蚓在她手指间扭来扭去。

“窝带泥去一个新地方，那边滴花花更需要泥腻。”

青音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，自己早上那股委屈，好像没那么大了

傍晚洗澡的时候，青音把浴桶放满热水试好水温，把云果果抱进去。

云果果一进水照旧在水里扑腾，两只小手拍着水面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。

青音把她从水里捞出来，拿皂角给她洗头发。皂角沫顺着额头往下淌，她闭着眼睛嘴巴还在不停地说着。

“青音姐姐，泥滴手比凉亲滴凉一点点腻。”

“凉凉滑滑滴，像井水里滴石头一样咧，窝喜欢。”

洗完澡擦干穿好了衣裳，云果果变成了一团香喷喷的小奶包。云果果头发湿漉漉的贴着脑袋，两只眼睛水汪汪的。青音正在拿干布巾给她擦头发。

“青音姐姐，泥以后天天照顾窝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