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文玦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十四岁上战场,一杆长枪挑翻敌军三名副将。十八岁挂帅,带着八千轻骑横穿戈壁抄了北狄王庭。二十五岁封镇北王,手握十万边军,朝堂上站班时连太子都要让他三分。后来封号改成辰王,兵权交了,但威名还在。京城里提起辰王殿下,谁不缩缩脖子。
但现在,他站在自家大门口,看着门匾上那块被砸出一道裂缝的御笔金匾,沉默了。
“王爷,”老管家宋伯哆嗦着胡子,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院子里。
“您可算回来了……”
墨文玦跨进门槛。院子里一片狼藉。花圃里的月季全被拔出来了,整整齐齐摆在青石板上,一共四十七棵,排列成一个大大的“果”字。
他书房门口那对青花瓷缸也被挪到了假山顶上,也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。回廊的栏杆上,缠满了不知从哪扯来的绸缎,花花绿绿的,在风里飘着,跟庙会似的。
墨文玦深吸一口气。“果果呢。”
宋伯指了指屋顶。
墨文玦一抬头,他家正殿的屋脊上,坐着一团粉色的东西。
云果果穿着一身粉色襦裙,脑袋上扎两个小揪揪,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花猫,膝盖上还蹲着一只,头顶上趴着一只。周围围了一圈——橘的、黑的、白的、花的,少说有七八只,全卧在瓦片上晒太阳。
她正在给猫开会。
“泥们给窝听好啦,”
云果果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,一本正经说道。
“从今天起,介个王府里滴老鼠,一只都叭许抓咧。”
“喵?”一只橘猫歪头。
“老鼠也系生灵,懂叭懂?窝以前在天上,连蚂蚁都叭踩滴咧。”
她顿了顿,“虽然系因为蚂蚁太小鸟窝康叭见。”
“喵喵。”
“饿鸟好办!厨房里有鱼阔以次!窝早上康见鸟腻,好多条滴!”
她小手一挥,很有领袖气派。
“以后每天介个时辰,泥们都到这里集合腻,窝带泥们去厨房拿鱼次,记住鸟,系拿叭系偷,窝云果果滴猫,泥们要有出息,要光明正大滴拿咧。”
“喵——”
“好,散会!”
猫群一哄而散,从屋顶各处跳下去,有几只踩着墨文玦书房的窗台借力,留下几朵梅花印。
云果果站起来拍拍裙子,正准备顺着屋脊爬下去,一低头,看见了院子里的墨文玦。
她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父王!”
她张开双臂,从屋脊上直接跳下来。
墨文玦瞳孔骤缩,那屋顶少说有三丈高。他来不及多想,身体比脑子快,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双臂——
稳稳的接住了。
小小软软的一团砸进怀里,冲击力倒不大,但那股子香喷喷的奶味混着猫毛的味道扑了他一脸。
云果果搂着他的脖子,咯咯笑起来:
“父王接住窝鸟咧!窝就寄道父王会接住窝滴!”
墨文玦把她放到地上,脸黑得像锅底。“谁让你上房的?”
“窝寄几上去滴呀。”
“怎么上去的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想了想,然后蹲下来,两只脚并拢,使劲往上一蹦。
蹦了大约一个台阶那么高,落下来,又蹦了一下,再落下来,再蹦一下。
“就介样上去滴呀。”
墨文玦看着她原地蹦跶的样子,嘴角抽了抽。他转头看了一眼三丈高的屋脊,又看了一眼正在原地蹦跶的小不点。
这高度,她蹦上去的?他没有再追问下去,这三天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关于这个孩子的事,少问为妙,问多了头疼。
“以后不准上房。”
“为神马咧?”
“危险。”
“叭危险呀,窝以前在天上天天飞来飞去滴,比介个高多鸟腻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天。
“从凌霄宝殿飞到蟠桃园,中间要翻好几座云滴腻。”
墨文玦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他蹲下来,两手按着云果果的肩膀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听着。不管你在天上怎么样,在王府里,不许上房。不许拆东西。不许给猫开会。不许把花圃里的花全拔出来摆成你的名字。”
云果果眨巴眨巴眼睛。“那窝能做神马咧?”
墨文玦张了张嘴,他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不上来。
“窝知道咧,”云果果拍拍他的脸,小巴掌软软的。
“父王系担心窝,没关系咧,窝在院子里玩也一样滴。”
她从墨文玦手底下钻出去,迈着小短腿往花圃跑,跑了三步回头喊了一句。
“父王,泥滴胡几今天好像比昨天长鸟一点点腻!好康!”
墨文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,然后意识到不对——他的胡子怎么可能一天就长长。
云果果已经跑远了,蹲在被拔出来的月季旁边,一棵一棵地往回种,一边种一边嘟囔:
“对不起咧发发,把泥们拔粗来系为鸟摆字,摆完鸟窝再把泥们种回去……”
墨文玦站在原地,看着她小小的背影,沉默了。
宋伯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王爷,这位小祖宗……到底什么来头?”
墨文玦看了宋伯一眼:“以后她叫你宋爷爷。”
宋伯愣了。墨文玦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。
宋伯站在院子里,看看墨文玦的背影,又看看花圃里正在种花的小不点,胡子抖了抖。
宋爷爷,他在辰王府当了四十年的管家,从墨文玦他爹那辈就开始伺候,没人叫过他爷爷。
今天一个二岁半的小奶娃,来了不到三天,他成爷爷了。
花圃那边传来云果果的声音:“宋爷爷!介棵花种歪鸟啦!泥来帮窝康康!”
宋伯吸了吸鼻子。“哎,来了。”
一路小跑过去,蹲下来帮她扶正花苗。云果果拍拍手上的土,仰头冲他笑:
“谢谢宋爷爷,宋爷爷滴胡几好长,比父王滴长多鸟咧。”
宋伯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胡子。
“别怕别怕,窝叭揪。”
云果果摆摆手。“凉亲说鸟,府里滴人都系窝滴家人,叭能欺负咧。所以宋爷爷滴胡几,窝只康康叭能揪。”
她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头,“就一下下也叭能揪。”
宋伯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担心,他还是选择了感动。
辰王府正厅。
墨文玦坐在主位上,面前站着一排人——墨时砚、墨灵月、墨景浩,以及一大早就被叫来的几位管事和嬷嬷。凤玉瑶面色很平静的坐在旁边喝茶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,说一件事。”
墨文玦的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,“府里多了一个人。”
他话音刚落,门外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。云果果扒着门框,只露出半张脸,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。
“父王,泥们系在说窝嘛?”
“进来。”
云果果从门框后面挪出来,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——鹅黄色的小襦裙,袖口绣着小蝴蝶,脑袋上的两个小揪揪重新扎过了,一边绑着一根红绳。
脸上还沾着一道泥印子,是刚才种花留下的,手里攥着一只橘猫的前腿,橘猫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她拖着走。
“它叫小橘,”云果果把橘猫举起来给大家看,“系窝在王府交滴第一个朋友腻。”
橘猫的尾巴耷拉着,眼神空洞,那表情分明在说——我不是自愿的。
墨景浩“噗”了一声。
“那是厨房老刘养的猫,抓老鼠可厉害了,怎么到你手里跟死了一样?”
“窝跟它开会鸟啦,它以后叭抓老鼠鸟腻。”
“那它抓什么?”
“抓——”云果果想了想。
“抓阳光,小橘说它喜欢晒太阳,窝就让它专门抓阳光,抓到阳光就存起来,等下雨天再放出来。”
墨景浩张着嘴,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
墨时砚靠在柱子上,双臂抱胸,目光一直落在云果果身上。从她进门开始他就在观察着。走路的样子,说话的样子,拖猫的样子,举着猫跟大家介绍的样子。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二岁小奶娃干滴事——除了她昨天让一朵金牡丹从绣帕上飘出来之外。
“你脸上的泥怎么回事?”
墨时砚忽然开口说道。
云果果伸手摸了摸脸,摸了一手泥,低头看看,然后把手往橘猫身上擦了擦。
橘猫的耳朵动了动,没反抗,已经放弃挣扎了。
“窝种发发弄滴腻,窝把发都种肥去鸟咧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花圃里滴月季,窝早上把它们拔出来摆鸟个‘果’字,父王叭高兴,窝就种回去鸟。”
墨时砚眼角跳了跳。
“你把花圃里的花全拔了?”
“嗯!”
“就为了摆你的名字?”
“对呀!窝系想让父王开心滴嘛!”
“窝以为父王康到窝滴名字会高兴滴腻,窝以前在天上滴时候,老君爷爷每次看到窝滴名字~就高兴得直哆嗦。”
墨时砚想起墨文玦回府时的表情,那不是高兴,那是脑仁疼,但他没说出来。
墨灵月走过来蹲下,拿帕子给云果果擦脸上的泥。云果果仰着脸让她擦,乖得跟刚才拖猫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月姐姐,泥今天好漂酿腻。”
“你昨天也说过了。”
“昨天系昨天滴漂酿,今天有今天滴漂酿,叭一样滴。”
墨灵月笑了,擦完泥又帮她理了理衣领。
“以后别上房了,母妃会担心的。”
“行叭,月姐姐说滴话,窝就听。”
云果果点头,然后补了一句。
“小橘它们上房窝管不鸟,它们有四条腿,窝只有两条,窝跑叭过它们滴。”
橘猫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叫声,像是在反驳——你跑不过我们?你早上追着我从后院跑到前院再跑到屋顶,我四条腿都没跑过你两条短腿。
云果果拍了拍它的脑袋。“叭准闹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刚来第三天的小东西。她站在大厅正中间,怀里抱着一只放弃抵抗的橘猫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子,脑袋上两个小揪揪一高一低——不太对称。
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娃娃。有点皮,有点话多,有点自来熟。昨天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那朵金牡丹,那可不是普通娃娃能做到的事。
墨文玦开口了。
“从今天起,云果果就是辰王府的四小姐。”
他顿了顿,“谁要是对她不敬,就是对本王不敬。”
管事们齐声应是,但眼神里的惊异藏不住。
四小姐!王爷亲自开口定的名分。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孩子,从今往后就是辰王府正儿八经的主子了。
云果果不太懂“四小姐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看大家的反应,好像挺厉害的。于是她挺起小胸脯,学着墨文玦的样子板起脸,环顾四周。
“听见米有?窝系四小姐!谁欺负窝,父王就打谁咧!”她又加了一句,“谁欺负父王,窝也打谁咧!”
管事们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墨景浩直接笑出了声。
“你打谁?你还没我腰高呢。”
云果果转头看着他眯起了眼睛。然后她放下橘猫,走到墨景浩面前,仰头看了看他的腰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确实没到他腰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头,戳在墨景浩的膝盖上。
墨景浩低头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。
“干嘛?”
“窝记住泥滴高度鸟腻。”
云果果认真地说道。
“等窝长到泥介么高滴时候,窝就来找泥打架。三锅锅,泥给窝等桌。”
墨景浩愣了,然后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好好好,我等着。你慢慢长。”
“窝长得可快鸟腻,在天上滴时候,窝从介么高长到介么高——”
她比了个从地面到膝盖的高度,又比了个到胸口的高度。
“窝只用鸟几万年。”
正厅里又安静了。
几万年?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跟在说“昨天”一样。
墨文玦按了按太阳穴,凤玉瑶端着茶盏,嘴角微微弯着。
墨时砚看着云果果比划的那两个高度——从地面到膝盖,从膝盖到胸口。
几万年才长了这么点高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小东西说的可能是真的。
散场以后,云果果被墨灵月牵着去逛王府。墨景浩跟在后面,嘴上说着“我才不跟小屁孩玩”,脚步倒是一点没慢。墨时砚走在最后,不近不远地跟着。
“介个系哪里咧?”
“膳房。”
“介个呢?”
“花园。”
“辣介个呢?”
“书房,父王处理公务的地方。”
云果果在书房门口停住了。她歪着脑袋看了看门上的匾额,又看了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。
“大锅锅。”
“嗯?”
“父王系叭系每天都要在里面坐很久咧?”
墨时砚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里面有父王滴味道腻。”
云果果凑到门缝上闻了闻。“还有纸和墨滴味道,父王身上就有介个味道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