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玉瑶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裳,笑着向她招手。
“果果,来。”
云果果跑过去。 跑着跑着,她发现自己变大了。
不在是二岁多的样子,是五六岁的样子,长高了很多,头发也长了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蓝色的小裙子。
她跑到凤玉瑶面前仰着脸看她,凤玉瑶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果果,欢迎回家。”
云果果想说话,但嘴巴张不开,因为她嘴里塞满了桂花糕。
梦醒了。
云果果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陈小鱼家的天花板——木头梁,瓦片顶,有几处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,细细亮亮的,像一根根银线。
她翻了个身,摸了摸枕头边。
没有桂花糕,只是梦而已。
她有点失望。
但心里那个梦,却一直没散。
花园。 房子。 桂花树。 凉亲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云果果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“窝要叭要去咧?”她小声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
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 她闭上眼睛。
算鸟,明天再说。
明——
天——亮——了。
仙界,玉青真君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——终于长出来了,虽不长但够揪了——看着面前的水镜。
云果果正躺在床上睡觉,嘴巴微微张着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旁边睡着陈小鱼,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,被子只盖了一半,一半在地上。
“她长大了。”玉青真君说。
太初道君凑过来看了看:“没有啊,还是那么小。”
“不是身体长大了,是心里长大了,她现在会考虑事情了,她在考虑去还是不去的问题!”
太初道君愣了:“去哪里?”
“辰王妃的家。”
“她会去吗?”
玉青真君看着水镜——云果果睡得很香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会不知道?”
“她的心,从来没人猜得透。”
玉青真君说,“从天地初开到现在,你什么时候猜中过她的心思?”
确实。 从来没有人猜到过。
每次他觉得云果果会往东,她偏偏往西。
每次他觉得她会生气,她偏偏笑了。
每次他觉得她会留下,她偏偏走了。
“那我们就这么看着?”
“嗯。看着就好。”
玉青真君忽然笑了一下。“老臣的胡子长出来了。”
太初道君看了看他的下巴:“嗯,长出来了。”
“等她回来,有的揪了。”
“你就不怕疼?”
“怕。但她开心就好。”
两个老头对视一眼,同时叹了口气。
水镜里,云果果翻了个身,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梦话——
“桂花糕……两盘……一盘桂花滴……一盘……桂花滴……”
“桂花糕还分桂花滴和桂花滴?”
“她是不是在说梦话?”
“她明天还会记得吗?”
“不记得,她从来不记得自己的梦话。”
“那她明天还会想吃桂花糕吗?”
“会吧,她不用做梦也想吃。”
过了一会儿,说道:“老夫下凡一趟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买桂花糕。”
“……你是太初道君。”
“太初道君也得买桂花糕呀,不然等她回来了,揪完你的胡子,就轮到揪我的了。”
玉青真君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多买几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吃得多。”
太初道君叹了口气转身走了。
玉青真君看着水镜里还在睡觉的云果果,自言自语: “小祖宗,快点长大。”
“长大了,回来揪老臣的胡子。”
“老臣想你了。”
水镜里云果果又翻了个身。 这次她没嘟囔,在梦里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是吃到了桂花糕。
云果果想了两天。
两天里,她吃了四串糖葫芦、三个包子、一碗粥、一个咸鸭蛋、半碟花生米,还有一块陈小鱼从镇上带回来的芝麻糖。
但她还是没想明白。
“去”还是“不去”,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两条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狗,转得她头都晕了。
她去问陈老爹。
“爷爷,泥说窝要叭要去咧?”
陈老爹正在补渔网,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吗?”
“窝叭寄到。”
“那就不去。”
“阔系凉亲家有桂花糕。”
陈老爹笑了:“桂花糕哪儿都有。镇上就有。”
“阔系凉亲家的桂花糕,跟镇上滴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云果果说不上来,她就是觉得不一样,就像仙界的云彩和人间的云彩,看着差不多,但踩上去一个硬一个软。
有些东西,只有那个地方才有,不是东西本身不一样,是那个地方让东西变得不一样。
陈老爹看着她皱着小眉头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暖。
这孩子才二岁多,想事情想得跟大人似的。
“果果,”陈老爹放下梭子,“你听爷爷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你走不走,爷爷都在这儿。你想回来,随时回来。”
云果果看着陈老爹的脸——皮肤晒得黑黑的,额头的纹皱皱的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
“爷爷。”
“嗯?”
“窝要系走鸟,泥会叭会想窝?”
陈老爹笑了。笑着笑着眼睛红了。
“肯定会的。”
云果果扑过去,抱住他的腿。
“窝也会想泥滴。”
陈老爹摸着她的头,没说话。
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很粗,掌心有厚厚的茧,摸在云果果的头发上,沙沙的像秋天的风吹过草地。
云果果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,闷闷地说了一句:
“窝还米走咧,窝就系想一下。”
陈老爹笑了:“好,你好好想想,慢慢想清楚,不着急。”
云果果又去问陈小鱼。
“小鱼,泥说窝去叭去呢咧?”
陈小鱼正在写作业,笔停了。
她没回头。
“你去了还回来吗?”
“凉亲说我想肥来时都阔以肥来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窝也叭寄到。”
陈小鱼不说话了。她继续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。
云果果趴在桌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
陈小鱼抿着嘴,眉头皱在一起,跟平时不一样。
“小鱼,泥生气鸟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泥有,泥的嘴巴抿着,眉头紧锁着,跟上次窝把你画撕鸟滴时候一样。”
陈小鱼放下笔,转过头看着云果果。
“我没生气。”
“那泥为神马叭康窝?”
陈小鱼看着她,“果果,你去了京城,会认识新朋友,会吃好吃的,会住大房子。你会忘了我的。”
“窝叭会忘鸟泥滴。”
“会。你记性不好。你上次把我的画撕了,第二天你就忘了。”
“窝米忘记,窝记得滴,那画系窝撕的,窝赔泥一张。”
“你怎么赔?你又不会画画。”
“窝让凉亲画,凉亲阔好看鸟。”
陈小鱼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果果,你真的不会忘了我吗?”
“叭会忘。”
云果果伸手,用袖子擦了擦陈小鱼脸上的眼泪,
“窝记性阔好鸟,窝记得泥给窝画滴画,记得泥给窝剥滴鸡蛋,记得泥给窝讲滴小兔子采蘑菇滴故事,泥说小兔子采鸟蘑菇回家炖汤,汤很好喝,但系小兔子忘鸟放盐,泥都讲鸟五遍鸟,每次都说忘鸟放盐。窝都记住鸟咧。”
陈小鱼哭得更厉害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开心。
是因为这个说话奶声奶气、记性时好时坏的小不点,记住了她讲的每一个故事。
“果果,”陈小鱼吸了吸鼻子,“你去吧。”
“泥让窝去?”
“对,你去吃桂花糕。吃完了回来给我讲。”
云果果看着陈小鱼红红的鼻子、湿湿的眼睛、还有嘴角那个努力挤出来的笑。
她忽然觉得,小鱼姐姐系世界上最好的姐姐。
“窝叭去鸟。”
陈小鱼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窝舍叭得泥。”
“你不是说可以回来吗?”
“窝系阔以回来,但窝叭想走鸟。窝要系走鸟,谁陪泥碎觉咧?谁听泥讲故事咧?泥帮碎梳头咧?”
陈小鱼又想哭了。
“果果……”
“窝叭去鸟,窝想好鸟,窝叭去。”
云果果说完这句话,觉得自己可厉害了。她做鸟一个决定,一个很重要滴决定。
叭去。
哪儿都叭去。
就在陈家沟里,跟爷爷在一起,跟小鱼在一起。
吃爷爷煮滴粥,吃小鱼剥滴鸡蛋,吃孙大娘家滴包子,吃镇上滴糖葫芦。
叭去京城鸟。
叭要桂花糕鸟。
叭要大房子鸟。
叭要漂亮滴花园鸟。
都叭要鸟。
凤玉瑶知道了云果果的决定,她没有表现出难过。
只是笑了笑:“娘亲尊重你。”
她转身的时候,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云果果看见了凤玉瑶转身时微微颤抖的肩膀,看见了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,看见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的样子。
云果果忽然觉得,自己做鸟一个很自私滴决定,凉亲对她那辣么好。
给她剥花生,给她扎辫子,给她煮粥次,给她买糖葫芦,每天早上去看她睡觉,每天陪她追鸡,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。
凉亲说想要带她肥家,想要让她当家人。
阔系她说——叭去鸟,凉亲伤心鸟腻。
在客栈里已经答应娘亲鸟,寄几说话叭算蒜算,叭系好孩几咧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