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来客栈。天字三号房。
凤玉瑶披着衣裳坐在灯下看账本,李嬷嬷在旁边给她添茶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“谁?”凤玉瑶放下账本。
没人回答。
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小纸条。李嬷嬷捡起来递给她,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
“泥们好呀,窝叫云果果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又同时看向门口。
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张纸条——
“窝叭系坏人,窝系神仙。”
然后又是第三张——
“外面有点冷,泥能叭能让窝进去说话腻?”
凤玉瑶站起来,走到门边拉开了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小奶娃,穿着一件红肚兜,光着脚丫子,脑袋上顶着一头乱毛,两只眼睛又黑又亮,跟两颗葡萄似的,仰着脸看她。
凤玉瑶看着只穿着小肚兜的小奶娃,脑子都是懵的。
小奶娃又开口了:“泥好呀。”
凤玉瑶:“……”
“窝叫云果果。”
凤玉瑶:“…………”
“泥叫什么呀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看她:“泥系叭系~被窝吓到鸟咧?”
凤玉瑶深吸一口气,她是镇北王妃,见过大世面。边疆叛乱,她坐镇后方纹丝不动。朝堂风波,她端着茶盏面不改色。王府内斗,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凤玉瑶艰难地开口,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窝叫……云果果。”
“你爹娘呢?”
“窝……米有爹凉,窝系……天生天养滴。”
天生天养?
凤玉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这四个字从一个二岁半的小奶娃嘴里说出来,明明应该是荒唐的,可她却莫名其妙觉得是真的。
她活了三十多年,听过很多人说自己“命苦”“无父无母”,但从来没有听人说过“天生天养”。
凤玉瑶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,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云果果的头。
“天生天养,”凤玉瑶轻声说,“那一定很辛苦吧?”
云果果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从哪里来?”
“窝从……天上来滴”,云果果指了指头顶。
李嬷嬷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天上……神……神仙?”
“嗯嗯!”云果果挺起小胸脯,一脸骄傲,“窝系六界唯一滴真神!阔厉害滴腻!”
“泥们叭要怕叭要怕。”云果果伸出小手摆了摆。
“窝系好神仙,窝叭次人滴腻。”
凤玉瑶看着她——光着脚丫,浑身湿漉漉的,细细软软的头发贴在脑门上,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——嘴角抽了抽。
真神?
就这?
云果果看出她不信,急了:“窝真滴系真神!窝会法术滴!”
“什么法术?”
“窝……”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,又看了看凤玉瑶手里的帕子,憋了一口气,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窝能让发发开!”
她小手一挥。
没反应。
再一挥。
还是没反应。
“等、等一下,”云果果急了,两只手一起挥,“开!开!开!”
凤玉瑶手里的帕子上,原本绣着一朵牡丹。在云果果的“努力”下,那朵牡丹的花瓣动了动,然后——掉了一片。
就一片。
云果果看着那片飘落的花瓣,小脸垮了。
“……以前窝能让整座花园一起开发发滴腻。”
她嘟着嘴,声音闷闷的,“现在连一朵发都开叭鸟咧。”
凤玉瑶看着她委屈巴巴的小表情,忽然就笑了,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这小东西说的是真的。
“好好好,你是神仙。”
“窝真系神仙滴!”
“嗯,你是。”
“泥信窝系神仙鸟啦?”
“信了。”
云果果眼睛亮了,整个人——整个小奶娃——往凤玉瑶怀里扑:“泥真好!”
凤玉瑶下意识接住她,小小的,软软的,暖暖的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,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就软了。
凤玉瑶面色平静的继续问:“那你为什么到人间来?”
一听这话,云果果的脸立刻鼓起来了,像一只生了气的河豚。
“窝系……被他们……骗下来滴!”
“被骗?他们是谁?”
“辣个……白胡子老头,他跟窝说……人间阔好玩咧——有糖葫芦,有拨浪鼓,有小河,有泥巴玩。”
她越说越气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
“窝就……被骗……下来鸟腻!结果——……窝投胎错鸟……投胎成鱼鸟!”
“鱼?”
“对咧!一条金鱼!”
云果果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,比了巴掌大小。
“介么大!害窝……连手都米有!次不鸟糖葫芦!摇不鸟……拨浪鼓!窝在……水缸里~待了好久好久!气死窝咧!”
她说得义愤填膺,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。
“所说你是一条小金鱼?”
“对呀。”
“金鱼……能变成人?”
“能呀。”
凤玉瑶沉默了很久,忍不住摇头笑了,这小东西生气的样子,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,圆滚滚的让人好想捏。
“那你怎么变成人的?”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“窝叭寄到腻,月亮变圆鸟,窝就变人鸟腻。”
凤玉瑶看了一眼窗外的圆月,今天是十五,月圆之夜。
她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——妖怪?神仙?精怪?还是哪家走丢的孩子,脑子有些糊涂?但看着面前这个小东西裹着小肚兜、光着脚丫、膝盖上还磕了两块红印子,她忽然不想追究了。
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云果果的头发,软软的头发蹭着掌心,跟小猫的绒毛似的。
“你冷不冷呀?”
云果果点头。“窝冷腻。”
凤玉瑶把她抱了起来,云果果窝在她怀里,小手下意识地揪住她的衣领,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。
“泥真暖和咧。”
她声音闷闷的,从肩膀上传过来。
凤玉瑶抱着她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从哪里来,不知道她说的“天上”是真是假,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历。但这个小东西揪着她衣领的样子,让她想起很多年前——墨灵月刚出生的时候,也是这么小小一团,也是这么揪着她的衣领不放。
凤玉瑶让李嬷嬷去打热水,自己把云果果放在床上坐着。云果果坐在床沿上,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,好奇地打量着房间。墙上挂着山水画,桌上摆着青瓷茶具,烛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李嬷嬷把热水打来了,凤玉瑶试了试水温,把布巾浸湿拧干,开始给云果果擦脸。
云果果仰着脸,乖乖的让她擦着。擦到耳朵的时候,云果果忽然缩了一下脖子。“痒。”
“别动。”
云果果不动了,但眼睛骨碌碌地转,看着凤玉瑶的手。那双手白白的,指节分明,动作很轻很慢,跟她在天上见过的那些仙女不一样——仙女们的手也白,但白得冷冰冰的。这双手白得暖融融的。
“姨姨,泥叫神马名字腻?”云果果忽然问。
“凤玉瑶。”
“凤、玉、瑶。”云果果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,念完后自己点点头,“好听。”
“你呢?”
“窝叫云果果。”
“云果果。”
凤玉瑶也念了一遍。
云果果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泥念滴……比老君爷爷好听,老君爷爷……念窝滴名字,舌头会打结,念成‘云果果果果’。”
凤玉瑶哈哈笑了。
“哪个云?”
“白云滴云。”
“哪个果?”
云果果伸出两根手指头,比了两个圆圈。
“树上结滴……辣个果果,圆溜溜滴,甜甜滴。”
“云果果,云上的果子?”
云果果歪着脑袋,眼睛一亮。
“对对!窝就系……云上滴果子!凉亲真聪明!”
凤玉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凉亲呀。”
“为什么叫我凉亲?”
云果果理所当然地说:“因为……泥对窝好呀,对窝好滴人,窝就叫她凉亲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。
凤玉瑶低下头,继续给她擦手。小小的手掌摊在她掌心里,五根手指头像五颗小蚕豆,指甲盖是粉色的。她一根一根地擦,擦得很仔细。
“你刚才说,你是神仙?”凤玉瑶没有抬头问道。
“系滴。”
“什么样神仙?”
“就系……最大最大滴那种啦。”
云果果挺起小胸脯,“窝系六界唯一滴真神。”
“真神是什么?”
云果果想了想,皱着小眉头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就是——天地还米有滴时候,就先有窝鸟啦。星星系窝吹出来滴,月亮系窝挂上去滴,山系窝堆起来滴,河系窝挖出来滴。”
“所以,你没有爹娘?”凤玉瑶一边擦一边问。
云果果乖乖坐着,任由她摆弄:“米有。”
“那你从哪里来的?”
“天上。”
“……天上哪里?”
“凌霄宝殿。”
凤玉瑶手一顿。
凌霄宝殿?那不是玉皇大帝住的地方吗?
“你住在凌霄宝殿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