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建军看她不说话,以为她还在纠结:“静姝,你替二哥想,二哥心里知道。你从小就这样,家里谁的事你都操心,比谁都上心。但二哥这事,真不用你豁出去。你去打那个电话、找那个关系,回头你单位里的人怎么看你?你刚提了正科,多少双眼睛盯着你?二哥不能给你添这个麻烦。”
文静姝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头看了她爸妈一眼。
文仲平和林清君坐在桌子另一头,两个人一直在安静地听着这边的对话。
文仲平端着搪瓷缸子,目光在女儿和二侄子之间来回转。
林清君脸上的表情带着沉静。
文仲平对上女儿的目光,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意思是:你拿主意,爸支持你。
林清君也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,嘴唇动了动,口型像是在说“你自己看”。
文仲平看了林清君一眼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林清君微微点了点头。
文仲平开口了:“建军,你爸说得对。咱们是一家人,一家人之间不谈什么人情不人情。静姝要是没办法,那就算了,她要是真能帮忙,你也不用想太多。大学这个事,能上还是上的好,对你、对豆豆、对这个家,都好。”
林清君也在旁边点了点头:“建军,三叔三婶都支持你去。你妹妹那边有办法,你就让她去问,问成了最好,问不成也没损失,你这孩子就是想太多。”
文建军站在那儿,看看他爸,看看三叔三婶,又看看文静姝,嘴抿成一条线,半晌没说话。
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,站在他爸文建国腿边,仰着脸看着文建军,小声问了一句:“二叔,你要去上学吗?上学好玩吗?”
文建国赶紧捂住儿子的嘴。
文建军低头看着虎子,虎子冲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两颗豁了口的门牙。
文静姝看着文建军:“二哥,你说的道理我都懂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机会错过了,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。工农兵大学推荐,现在是第二年,以后政策怎么变谁也不知道。你今年二十七,再等几年就三十多了,到时候读书的精力、家里的负担、各方面的压力,只会比现在更大。”
文建军抿着嘴,没接话。
“我刚才说让我师公帮忙,那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,不会给我添麻烦,我提前跟老师打个招呼,如果首都大学确实有名额,我就帮你问问;如果没有,那就算了,咱们再想别的办法。你是我二哥,我帮你打听一下,这不过分吧?”
二伯在旁边已经急得不行了,搪瓷缸子搁在桌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终于憋不住了:“建军!你妹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你还有什么好犟的?你去上大学,对你、对秀莲、对豆豆、对咱们这个家,哪一样不是好事?咱们家下一辈,就指着你们几个了。你去读书,出来以后前途更宽,能照顾家里的地方也更多。你现在开卡车,一天到晚在路上跑,刮风下雨、寒冬酷暑,秀莲在家提心吊胆的,你以为她不说就是不怕?”
二伯这话说到后面,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沙哑。
他偏头看了李秀莲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个公公对儿媳妇的体恤和歉疚。
李秀莲低着头,没说话。
文静姝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着,手指在膝盖上攥着衣角,那模样一看就知道心里有事。
二嫂李秀莲这个人,温柔归温柔,但心里透亮得很,什么事都看得明白,只是不爱说。
文静姝看着李秀莲,忽然就明白了。
二嫂不说话,是因为她太清楚文建军拒绝的真正原因了。
什么“不放心家里”、什么“怕人说闲话”,那都是场面话。
李秀莲知道,但她不能说。
文静姝的目光在二嫂和二堂哥之间转了一圈,把这些前因后果在脑子里飞速地串了一遍。
“二哥,你听我说一句。你去上大学,不光是为了你自己。你想想豆豆,豆豆以后长大了,别人问他‘你爸是干什么的’,他说‘我爸是大学生’,跟说‘我爸开卡车的’,那能一样吗?你读了书,以后路子宽了,豆豆以后上学、工作,你也能给他更多见识和帮衬。你一个人上大学,惠及的是你们一家三口。这个账,你算过没有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