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堂哥也凑过来了。
大堂哥文建国正了正神色:“建军,哥跟你说句实在话。这名额你要是不要,那就给别人了。别人拿着,别人去读,别人出来提干,你还在运输队开大车。你觉得公平吗?你这些年干的活,队里谁不竖大拇指?你缺的就是一个学历。有了这个学历,以后谁还能把你当‘文局长的儿子’看?人家得叫你‘文大学生’。”
文建军被他大堂哥这话逗得嘴角抽了一下。
三堂哥文建邦也在里头接了一句:“就是,二哥你去吧。豆豆这边有我们照应着呢。”
四堂哥文建民说:“二哥,我读大学那几年,不也是家里给供的?那时候咱家条件比现在差多了,我爸还不是咬着牙把我供出来了?我周末回来帮妈带豆豆。”
李秀莲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候轻轻伸手覆在他手背上:“建军,你去吧。家里有我呢。豆豆我带着,爸妈也在跟前。你好好去读书,我和豆豆等你回来。”
文建军转过头,看着自己媳妇。
李秀莲冲他笑了笑。
文建军看着那个笑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这个人,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。
别人背书背三遍能记住,他背三十遍还磕磕巴巴。
他爸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最后也认了,由着他去当兵、去开大车。
可每次看到大堂哥在县政府写材料,看到老三在文化馆,看到老四在机械厂当技术员,他心里多少是有点不得劲的。
他不是不想读书,他是读不进去。
但现在,一个读大学的名额摆在他面前,他爸给他争取来的,全家人都在劝他,连静姝都说要去帮他找老师师公照应。
他要是再不去,那就不是怕别人说闲话了,那是真的傻。
文建军看着文静姝,看着这个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喊“二哥二哥”的妹妹,看着她那张尖了下巴的小脸上写满的认真和着急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“我不帮你把这件事办成我不罢休”的执拗。
他忽然想起来,文静姝小时候有一次,他跟邻居家的小孩打架,打输了,鼻子被打出了血。
文静姝那时候才五六岁,看见他满脸是血地回来,二话不说跑到院子里捡了一根竹竿,就要冲出去找那个小孩算账。
他拉住她,说“你一个小丫头打不过人家”,她仰着那张小脸,说“打不过我也要打,他把我二哥鼻子打出血了”。
那时候她就这个表情。
现在还是这个表情。
文建军低下头,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,搓了两下,肩膀微微颤了颤:“行。我去。”
二伯一巴掌拍在文建军后背上,拍得“啪”一声响:“好!这才是我的儿子!”
文建军被他爸这一巴掌拍得往前栽了一下,稳住身子之后看着他爸那个激动得快要蹦起来的样子,嘴角扯了扯,想笑又没笑出来: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二伯和二伯娘异口同声。
“我用我爸的名额去,不用静姝帮忙找。静姝你那份心意我领了,但你说得对,这名额是我爸手里的,我拿着,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。我文建军干了这么多年活,也对得起这个名额。”
二伯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:“这就对了!你上就行!我管用谁的名额呢!上就行!你老子我服了你了!”
文静姝看着二伯那个喜笑颜开的样子,又看了看文建军那张终于松下来的脸,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。
她笑着对文建军说:“二哥,这就对了。你去首都大学,我回头给老师打个电话,把你在那边的情况跟她说一声。你要是学习上跟不上,还可以去请教我老师,她带研究生都带了多少年了,教你一个工农兵学员绰绰有余。”
文建军被她这话说得耳朵尖微微发红,摆了摆手:“别别别,我去了自己慢慢学,你别让你老师费心。”
“那怎么行?我老师那我肯定要说的,她要是知道我有个堂哥在首都大学读书,她肯定得问。”
二伯一听这话,赶紧接上:“对对对!静姝,那就麻烦你了!你老师那边打个招呼,你二哥去了首都好歹有个人能指点指点,人生地不熟的,有你老师照应着我们也放心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