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骨巷里没有灯。
两侧屋墙向内倾斜,两边屋檐几乎碰在一起。瓦缝间垂着灰白骨片,风从窄巷穿过,碎骨便在头顶轻轻相撞。
裴九在巷口停了一步。
“有人从背后叫名字,不要应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只敢保证这一条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问。灰线正从裴九影下向巷内延伸,纸轿吱呀声却已经从左前方响起。
吱呀。
声音像隔着几道院墙。
脚下灰线同时向左亮了一截。
裴九刚要转向,右后方又传来相同的轿声。另一道灰线沿墙根浮起,颜色、气息都与前一条相同。
纸轿只有一顶。
陆沉舟停在岔口,催动死息感知看向两边墙根。两道灰线都连着裴九的旧债,也都在轿声落下时绷紧。
裴九握紧刀:“沉骨巷的轿不走活人脚下的路。再让它换下去,盒就找不到了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听人说过。”
陆沉舟没有追左,也没有回头。他继续走中间的窄路。
裴九站在原地:“那里没有灰线。”
“你能看见?”
裴九不说话了。
裴九只能看见贴在自己鞋边的旧债,看不见那些伸向远处的灰线。他盯着陆沉舟的鞋尖,等他给方向。
“别拿我试路。”裴九刀尖压低,“你替我破契,我替你认阴市。真要让我用命踩门,这笔交易现在就断。”
“我要拿你试,刚才便不会撕契纸。”
陆沉舟看向他脚下那圈未散的灰线。
“走中间。方向我定。”
裴九盯了他片刻,重新迈步。
两人越过岔口,背后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声音。
“陆。”
那声音贴得很近,像有人正站在陆沉舟肩后。
裴九肩背瞬间绷紧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。
背后脚步跟着走了三步。
第四步时,声音换到裴九身后。
“裴九。”
墙边纸门无声裂开,一只塞满黄纸的灰白手臂探向他脖子后面。
裴九向前扑倒,陆沉舟的厚背刀同时斩过门缝。纸手从手腕处被斩断,重域跟着压下,将飞散纸屑全部砸回石板。
纸门猛地合拢。
门后响起牙齿碰撞般的笑声。
裴九撑地起身:“这次算我欠你。”
“你先记住。”
断下的纸手在地上抽动,五根手指忽然各自裂开。写着“裴”字的碎纸从指缝喷出,贴地卷向裴九脚踝。
陆沉舟看见每张碎纸下都有一小片蠕动的黑影。
摄神目光压下,碎纸同时钉在石板上。裴九没有停下来问这又是什么,腰刀贴地扫过,将那些纸片连同灰白手掌一起拍进墙角。
墙内的笑声顿时变了调。
两侧纸门一扇接一扇向外鼓起,像有许多人正从门后用肩膀往巷中挤。来路也被两层白纸封住,纸上慢慢浮出他们刚才留下的脚印。
裴九扫了一眼身后:“巷子在合拢。”
“那就赶在它收完以前找到轿。”
轿声在四面同时响起。
灰线也随之从脚下、门框上方和墙缝接连浮现。陆沉舟没有再分辨声音,摄神目光压向裴九身后的阴影。
每一道向外延伸的灰线,根都在裴九脚下。轿声一换,他影子边缘便被扯动一次。下一声轿响明明来自身后,脚下灰线却朝前绷紧。
轿声会骗人,裴九影子被扯动的方向却不会。
陆沉舟按住他的肩。
裴九侧身避开,刀横在两人之间:“说清楚。”
“轿子每换一次方向,你脚下的灰线就收紧一次。”
裴九低头。下一声轿响落下,鞋跟旁的灰线果然绷向左墙。
“我不知道它能这样用。”
“盒里是什么?”
裴九沉默。
陆沉舟收回手:“你不说,我便按自己的法子走。盒和你的命撞在一起,我先拿盒。”
裴九眼神发沉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三颗铜钉都不能松。里面的东西醒了,谁也未必出得去。”
“你见过它醒?”
“没有。”
陆沉舟不再追问。
影行贴着裴九脚下阴影发动。影根往哪边收紧,陆沉舟便往哪边冲,裴九紧跟在后。轿声在左侧响起,两人却冲向右前;门框上方的灰线变亮,他们直接贴墙冲过。
几道假线同时回缩。
前方轿声随之骤然加快,四周纸门也一齐向巷子中间合拢。门缝擦过石墙,发出密集的刮纸声。
轿声不再诱他们岔路,所有第二层白门都在往巷子中间压。
陆沉舟加速,刀背压住裴九腰侧,将他一并带进影行。两人穿过一片贴地阴影,前方墙面忽然裂开,一扇无面纸门横在窄路中央。
“第一层能斩,别砍第二层!”裴九喝道。
厚背刀已经落下。
破甲刀罡切开门轴,整扇纸门向侧面倒去。裂口后还有一层惨白纸门,正在从墙里往外长。
陆沉舟没有补第二刀。
他一脚踏住倒下的门板,重域将后方门影压回墙中。裴九刚跨过去,陆沉舟脚下一松,惨白门板便猛地合拢,夹住裴九半边衣角。
身后有人急促叫名。
两人都没有回头。
裴九被拽得后退一步。
他没有回身砍门,反手割断衣摆,借陆沉舟刀背一托越过地上一截倒下的横梁。断布留在门缝里,上面的影子却仍被往墙内扯。
裴九看见断布上的影子,脸色变了变:“它若夹住人,拖进去的就不只是衣服。”
“所以别停。”
前路也在缩窄。
两侧屋墙每响一次,墙与墙之间便少上一寸。裴九脚下的灰线被挤到墙根,越来越亮,最终只剩一道朝前绷直的线。
陆沉舟不必再听任何轿声。
他顺着那道线追到底。
那条灰线正沿窄路深处飞快往前缩。陆沉舟借一道道贴地阴影连续前冲,两边屋墙不断后退,最后一声轿响忽然停在前方。
巷子尽头立着一间低矮黑屋。
半顶纸轿歪挂在屋檐上,轿杆从中折断,帘子像一张被剥下来的皮垂到地面。十几颗黑珠滚在门外,颗颗裂开,里面那枚旧指印也只剩模糊的一角。
掌柜不在轿里。
裴九一刀挑开轿帘,又踢翻破轿架。白雾散尽以后,里面只剩一块断裂的算盘木框。轿底还有一道被灰线割开的缺口,延伸到墙根便断了。
陆沉舟只能确定掌柜已经跑了,退到哪里看不见。
“他拿盒子挡我们。”裴九盯着黑屋,“掌柜跑了,旧债还在。”
裴九先看散落的黑珠,又看向黑屋紧闭的门口。他弯腰捡起一颗黑珠,珠内的灰线却正朝黑屋回缩,边缘迅速焦黑。
下一刻,黑珠在他指间碎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