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九。”
“三年前押眼借路,说好三次进市,第三次拿命来赎。”
“你来了,账该结了。”
裴九没有否认:“当年押的是一只眼。”
“利滚利。”掌柜把黑木盒向前推了半寸,“盒归你,命归我。”
四张写着指印的纸条从轿角垂下,阴冷气息贴地爬向裴九。裴九腰刀刚出半寸,纸上指印便压住刀影,把刀重新按回鞘中。
他立即松刀,左手从靴中拔出短刃。
“旧账是一只眼,我还一只眼。盒子照拿。”
裴九将短刃刺向左眼。
刀尖停在睫毛前。
地面的指印翻起,灰线沿手臂爬到肩头。他五指仍在发力,短刃却像抵住一堵墙,再也进不得半分。
掌柜拨动算盘:“进了轿前,欠什么便给什么。”
裴九没有向陆沉舟求救。他猛然矮身,右脚扫向纸轿底部,想先撞翻算盘。两张契纸随之压住他的影子,膝盖发出一声轻响,人被压得单膝跪地。
陆沉舟一直看着那枚指印。
一张旧纸隔了三年,仍能锁住一个活人。陆沉舟想把这门手段抢过来。
“你进门前瞒的就是这个?”陆沉舟问。
裴九半跪在地,短刃仍顶着灰气往左眼送:“我若说第三次进门要拿命结账,你还会让我带路?”
“会。”
裴九抬眼。
“你敢欠三年的命债,带的路不会太差。”
裴九嘴角抽了一下:“早知道你是这个答法,我省得藏。”
掌柜拨珠的手更快。地面指印压进裴九影子,他那句玩笑话落下以后,短刃又被逼退一寸。
陆沉舟向前一步。
影行冲过轿下阴影,左手抓住其中一张契纸。
【发现押命契残片】
【可吸收】
契纸在掌中化成灰烬。
锁住裴九的力量裂开一道口子。陆沉舟眼底淡红亮起,摄神目光沿着阴影压向地面指印,原本浓黑的纹路顿时黯淡。
掌柜猛地收算盘:“这不是你的账。”
“我拿到了,就是我的。”
陆沉舟抓住第二张契纸。契纸一碎,裴九脚下那条灰线顿时显了出来。
【追血感知可追踪押命灰线】
掌柜猛拨算盘。
一颗刻着“裴”字的黑珠跳出木框,没有飞向裴九,反而撞进陆沉舟脚下的影子。刚吸入体内的契纸力量随之一紧,裴九肩头的灰气竟沿着地面转向陆沉舟。
灰线从裴九影下滑向陆沉舟。掌柜想把这笔旧债转到撕契的人身上。
摄神目光落下。
黑珠在他影中钉住。
陆沉舟厚背刀随即斩过灰线。刀锋没有碰到地面,淡红罡气却将那股拉力从中切开。黑珠失去借力,滚到他靴边,被一脚踩成碎粉。
掌柜脸上的裂口抽了一下。
“活人的账,不是你想接便能接。”
“你也说了,是活人的账。”
陆沉舟向纸轿再进一步。
“你这张死人脸,凭什么来收?”
掌柜双手猛地合拢算盘。
算盘木框发出尖响,框内黑珠同时滚向一边。四面轿帘向外一涨,薄纸贴着两人头顶和身后合拢,纸面很快显出两个模糊人形。人形没有五官,胸口却各自多出一枚指印。
轿子要把活人连同影子一起包进去。
陆沉舟没有退向裴九。两个人若挤在一处,正好被四张纸帘同时压住。
他踏进轿底最深的一片阴影。
影行带着身形贴地冲过,左侧纸帘刚刚合下,刀光已经从里面破出。厚背刀斩断轿角木杆,整面纸帘失去支撑,歪斜着罩向掌柜。
掌柜抬算盘去挡。
陆沉舟眼底淡红骤亮,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脸上,而是压住算盘投在轿板上的影子。掌柜抬到一半的双手随影子猛地停下,木框撞上纸帘,十几颗黑珠在里面乱成一团。
裴九没有等陆沉舟替他开路。
他贴着地面滚到另一根轿杆下,短刀从下往上一捅,刀尖穿过薄纸,正扎中掌柜搭在盒边的袖口。掌柜急着抽手,裴九手腕一拧,刀尖扎进薄纸后的木杆,将整截袖子钉住。
黑木盒向外滑了半尺。
裴九伸手去夺,盒上三颗铜钉却同时渗出一点暗红。他没有碰铜钉顶端,只抓盒底,手指刚扣紧,算盘里那枚旧指印便重新亮起。
陆沉舟一刀劈向算盘。
掌柜若继续催账,这一刀先断他的十根手指。
他终于松开黑木盒,拖着算盘向轿帘后缩。裴九才把盒角拽出一寸,轿中白雾便涌起,死死裹住盒身。
剩余纸条尖叫着往轿底缩。
裴九抓住机会起身,一刀斩断第三张。掌柜没有继续拼命,抱起算盘与黑木盒,身体向轿帘深处一缩。
裴九没有站在原地看。他一脚踏住轿杆,身体借力前冲,左手已经抓向黑木盒。掌柜把算盘横过来,数十颗黑珠同时抬起,每一颗都映出裴九那枚旧指印。
裴九伸到半途的手臂再次发僵。
他当机立断收手,腰刀斩向轿顶。纸轿被刀锋切开半边,里面却没有座板,也没有车底,只有一团翻滚白雾。
掌柜与黑木盒正向雾里沉。
陆沉舟借影行冲到轿侧,一刀斩落。刀罡擦过盒角,在黑漆上留下一道浅痕,却被掌柜甩出的算盘挡住。木框当场断去一角,黑珠洒出十几颗。
掌柜舍了珠子,抱盒退得更快。
纸轿滑入白雾。
“想要盒,来沉骨巷。”
裴九追出两步便停下:“轿子走阴路。追声音只会在雾里绕死。”
陆沉舟看向他的脚下。
几张契纸虽已烧毁,一道灰线仍黏在裴九影子边缘。它绷向纸轿消失的方向,转眼又在白雾里变淡。
掌柜带走了盒,却带不走裴九欠下的旧债。
陆沉舟抬脚踏上灰线。
“路还在。”
裴九看着自己脚下,沉默片刻,提刀跟上。
“你的眼还算在账里?”陆沉舟问。
“契纸少了,账没散。”裴九用刀尖挑开鞋边灰线,它立刻绕过刀锋,重新贴回影子,“掌柜带着指印和算盘,只要还在阴市,便能找到我。”
“它肯来找你,省得我们满街乱追。”
“它找到我时,未必只带盒。”
“人来得越多,越省得我一个个找。”
裴九看了陆沉舟片刻,脚下反而快了几分。他没有再劝陆沉舟放弃,腰刀横在身侧,开始主动替他盯住两边。
两人刚走过街口,身后的黑石门传来一声闷响。
系在人间门槛上的细绳断了。
前方雾中,第一声轿响已经拐进沉骨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