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百斤以下,不是成年大个子。”
他抬头扫了一眼被掀塌的院墙豁口。
土坯墙碎了一大片,茬口被连拱带挤的撑出来。
墙根的积雪里印着一串碗口大的掌印,往北坡方向延伸,越来越深。
“跑了?”
刘德福问。
“跑了。”
大山点头。
“但没跑远。”
他指着雪地上那串掌印。
“步距短,后蹄拖泥带水,不是健全的。”
大山走到掌印最清晰的一处蹲下来,黑子跟在他身侧,头压得极低,鼻子几乎怼在熊掌印上嗅,嗅了两口,猛地偏头打了个喷嚏。
“腥味重,带脓。”
大山用松木棒拨开掌印边缘的碎雪。
“右前掌比左前掌浅了近一寸,右前腿有旧伤,可能伤到了筋骨。”
他站起来,目光从熊掌印移到北坡方向。
一头带伤的、没能好好冬眠的黑瞎子。
被深山那头真正的凶物撵出了领地。
饿疯了,顺着野兽外逃的路线一路往南,最后摸进了人烟最近的靠山屯。
前阵子猪群南逃、狍子跑路、黑子在院子里反复炸毛,全对上了。
“大山!”
李婶子从地上爬起来,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。
“你得帮忙啊!这畜生要是夜里再回来,我们这条街的人还活不活了!”
人群里开始七嘴八舌。
“对对对,大山你是炮头,你有法子!”
“赶紧想辙吧,家里老的小的可都搁着呢!”
刘德福的嘴巴张了张,手里的五齿钢叉往地上顿了一下。
他清了清嗓子,转过身正对大山,表情极其复杂。
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,报应来得这么快。
半个月前,他还在灶房里拿“上头有话”搪塞这个年轻人。
“大山……这事儿,得你牵头。”
刘德福把钢叉换到左手,右手在棉裤腿上擦了一把。
“村里其他人……没这个本事。”
大山没接话,低头看了看黑子。
黑子两耳笔直竖着,鼻翼翕动不停,目光死死钉着北坡那片黑黢黢的林子边缘。
青麻被大山攥着麻绳按在身侧。
它整条脊背的毛都是竖着的,喉咙里断断续续滚着低吼,前爪在雪地上刨出了四道深沟。
大山沉默了几秒。
四周几十号人盯着他,火把的光把每个人脸上的慌乱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先把老孙头抬回屋,伤口用烧酒洗了,拿干净布条扎紧。”
大山开口,语气跟平常唠嗑没什么两样。
“李婶子你家今晚去隔壁串门挤一宿,院墙豁口拿木板钉死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赵叔呢?”
“我去喊。”
人堆里一个半大小子撒腿就跑。
大山转向刘德福。
“刘叔,要猎这头黑瞎子,我需要你去交代三件事。”
刘德福赶紧点头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大队证明,写清楚是黑熊进村伤人,猎杀系正当除害,猎获物归猎户自行处置。”
刘德福咬了咬后槽牙。
“成。”
“第二,通知挨着北坡的几户人家,天黑前把牲口全牵进屋,门窗堵严,柴垛拢到院里来。”
“第三...”
大山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、看不见底的山坡上。
“这头黑瞎子带着伤,饿急了眼,尝过人血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,但周围的嘈杂一瞬间全灭了。
“尝过血的瞎子,一定会回来。”
火把被风刮得歪了一下,李婶子的哭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北坡方向,老林子深处,一声沉闷的、像从地底滚出来的咆哮隐隐传来,又被风声迅速吞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