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靠山屯家家户户灶台上供了麻糖,破窗户纸上新糊了一层报纸,算是过了个面子年。
大山劈了半下午柴,把院里松木垛子码到跟肩膀齐。
小丫在灶屋里熬苞米碴子粥,锅底还卧了个咸鸭蛋。
黑子趴在院门口,下巴搁在前爪上,两只耳朵一前一后,看着懒,实际上风吹草动全往脑子里过。
青麻拴在柴棚铁环上,铁链子比半个月前磨得锃亮。
它不闹了,但眼珠子始终盯着院门方向,偶尔鼻翼翕动,把空气里的味道逐条拆开来嚼。
傍黑的时候,大山正把最后一捆劈柴往垛顶上扔。
突然,黑子猛地站了起来!
不像往常那种听见动静的竖耳朵。
整个身子的毛瞬间炸开,从脖颈一路炸到尾巴根。
大山手里的柴捆没扔出去,顺势带了回来。
他没看黑子,先抬头看天。
风从北坡方向过来,夹着松脂和冻土的味道。
但在这两种气味底下,压着一股子极淡的、腥膻的东西。
不是野猪味。
不是狍子味。
大山鼻翼动了一下,面色微沉。
柴棚那边,青麻也炸了毛,铁链子绷得笔直,四条腿撑在地上,肩胛骨的肌肉一块一块拱起来。
两条狗同时炸毛,不叫。
这是碰上真正能要命的东西了。
大山把柴捆无声放到脚边,侧耳听了三秒。
西北方向,大概两百多步开外,有人在喊。
声音被风搅碎了,听不清词,但那嗓门里的惊恐是装不出来的。
紧接着,第二声喊炸了开来。
这回近了,能听清了。
“黑瞎子!黑瞎子进村了!”
大山看向灶屋方向。
“小丫,把灶火压死,立刻进里屋,插死门栓!”
“哥”
小丫吓得小脸煞白。
“听话。”
小丫从灶屋门口缩回去。
门栓落槽的声音很快传来。
大山没急着往外跑。
他弯腰从柴垛底下抽出一根三尺长的松木棒子,掂了掂分量,顺手别在腰后。
然后解开青麻的铁链,一手攥住麻绳头,一手拍了拍黑子脑门。
“走。”
院门推开,北风灌了一脸。
村西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大山赶到的时候,李婶子家那院墙已经塌了半截。
院里的鸡窝被掀翻,白毛芦花鸡的碎羽毛满地都是,雪地上一摊暗红色的血,被踩得稀烂。
几十号村民围在二十多步外,火把举了四五根。
橘红色的光圈里,愣是没一个人敢往前挪半步。
火把举了四五根,橘红色的光晃来晃去。
刘德福站在人堆最前面,手里攥着把老式五齿钢叉,叉头朝前,胳膊在发抖。
旁边两个年轻后生一个拎镰刀一个扛锄头,脸煞白。
“伤着人没有?”
大山拨开人群挤进去,声音不高不低,却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稳当。
刘德福猛一回头,借着火光看见是大山,哆嗦的嘴唇张了张。
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没说出话来。
倒是一旁的李婶子先绷不住,嗷的一嗓子哭出了声。
她瘫坐在雪窝子里,怀里死死搂着老伴孙老头的胳膊。
老孙头六十出头,放了一辈子牛,这会儿半边肩膀的棉袄被撕开,里头的肉皮子翻出来。
血把棉花絮都染透了,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,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“从……从北坡那边窜过来的。”
刘德福终于开口,声音发干。
“老孙头在茅房解手,那东西从院墙后头直接扑上来,一掌把人拍进雪窝子里。”
大山蹲下,拨开老孙头肩膀上被血粘住的棉花絮,看了一眼伤口。
四道平行的皮肉伤,不算太深,没伤到骨头。
“爪距不到半拃。”
大山站起来,声音笃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