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四更天。
靠山屯连狗都没叫,大山就把赵瘸子院里的马爬犁套得严严实实。
六个麻袋压底。
里头装着昨儿连夜剁开的野猪肉,拿粗盐粒随便揉搓过,在院子里冻了一宿,砸在地上能崩出火星子。
两只没拔毛剥皮的死狍子横在最顶上。
大山找了床露棉絮的破被盖上,麻绳勒紧。
远远打眼一瞧,就是下乡拉劈柴的庄稼汉。
黑子被留在家里镇宅,青麻拴在后院柴棚。
这灰青狗还没学全社会规矩,拉到生人堆里容易见血。
大山只招了手,让脾气最稳的红一跳上爬犁尾巴压阵。
天黑沉,雪粒子刮在脸上刺疼。
赵瘸子裹着老羊皮袄坐车把式位置赶马。
大山窝在麻袋堆避风处,狗皮帽的帽耳翻下来系在下巴颏,只露俩眼珠子盯路。
到了青石黑市。
这是片废弃的老砖窑,三面环土坡,避风又隐蔽。
人比大山盘算的还多。
砖窑底下点着几堆柴火。
西边靠残墙一溜全是抖搂皮子的,狐狸、黄鼠狼、杂色獾子挂在枯树杈上。
几个披着旧军大衣的倒爷攥着手电筒,半蹲着逆光看绒毛厚度。
东边是野味肉摊。
冻猪肉、风干的飞龙鸟挂成串。
北边两个大汽油桶改的炉子,熬着苞米碴子粥,另一边烤着黑皮地瓜,白汽直冒。
爬犁赶到东边肉摊最里头。
大山跳下车,掀了破棉被,单手把最上头那只冻僵的狍子扒拉到一边,卸下两个麻袋。
袋口麻绳一解,翻出里头泛着白霜的野猪后腿,带着皮和指头厚的膘。
行家看货不需嚷嚷。
不到半袋烟的功夫,就有人凑上来。
领头是个穿蓝斜纹棉袄的胖女人,扯着铜锣嗓子。
“这野猪肉啥价?”
“整扇不拆,一块五。”
女人眼睛瞪圆。
“一块五?你抢钱啊!肉联厂挂牌收购价才八毛!”
大山眼皮都没抬,伸手去紧另一个袋口的绳子。
“大姐,肉联厂八毛收,你上那儿买去,走之前记得问问他们要不要双重防疫红头文件。”
女人愣住,张开的嘴没合拢,半个字没接上来。
旁边蹲着看货的老汉抽着旱烟插嘴。
“大妹子,肉联厂小半个月没收野物了,说是防疫,里头没肉。”
黑市有黑市的规矩,讲究物以稀为贵。
腊月天谁手里有硬货谁就是爷,这道理大山两世为人早就刻在骨头缝里了。
人堆里挤出个穿半旧军大衣的男人。
四十来岁,左边脸挂着道陈年刀疤。
他蹲下,脱了手套,拿大拇指重重按了按野猪腿的肉皮。
“肉紧,没注水,死得也痛快,血放净了。”
刀疤脸站起来,抖出一盒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过来。
“兄弟,红旗饭店采购,姓陶,这批货我全包底,一块二,落个现钱痛快?”
大山接了烟,没掏火柴,随手夹在耳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