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山进门第一眼瞧的不是毛色,也不是体量,而是这狗的姿态。
这狗蹲着,前腿撑直,后腿蜷在身下,整个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脊背上那溜深青色的硬鬃毛根根竖立,从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根,在柴棚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。
瘦,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楚,胯骨突出来像两个拳头。
但骨架子撑在那里,前胸宽阔,肩胛骨的轮廓在皮毛下鼓起两个硬包。
大山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狗的前爪上。
爪垫宽大,指缝张开,每一根趾骨都粗壮有力,跟它现在这副瘦骨嶙峋的身板完全不成比例。
这是骨架没长开的晚熟相。
大山蹲下身,跟那条狗平视。
灰青犬瞳孔缩成两根竖线,死死锁在大山脸上。
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更低沉的咕噜声,上唇往上翻,露出半截犬齿。
犬齿白得发亮,尖端没有磨损,咬合面干净利落。
大山没动,也没出声。
他就那么蹲着,双手搭在膝盖上,跟这条狗对视。
灰青犬的咕噜声没停,但身体的重心往后移了半寸。
它在判断。
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块冻硬的生猪肉条,是出门前专门从腌猪肉上切下来的,带着血丝和筋膜。
他没往狗跟前扔,而是放在自己脚尖前方一尺的地方,然后把手收回来,继续蹲着不动。
灰青犬的鼻翼猛烈翕动了两下。
它盯着那块肉,又抬头盯着大山,来回看了三遍。
没动。
韩德喜站在柴棚门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
换了别的狗,饿了两天看见生肉,早就扑上去了。
这畜生倒好,闻着味不吃,还拿眼睛瞪人。
大山嘴角微微一挑,露了点满意的笑影。
不急着吃,先判断威胁。
确认安全了才动口。
这不是疯狗。
这是天生的猎性,在野外,抢食之前不确认周围有没有更大的掠食者,一低头就是死。
咬死老母鸡也不是因为嘴馋,而是因为被铁链拴死了,浑身的猎性没地方发泄,活生生给逼出来的疯劲儿。
大山站起身,退后一步。
灰青犬又等了五秒,确认大山没有靠近的动作,这才伸长脖子,前爪往前拨了一下,把肉条勾到嘴边。
没有狼吞虎咽。
先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了,停顿,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的动静,然后才低头吃第二口。
大山转头看韩德喜。
“韩师傅,这狗多少钱?”
韩德喜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为这小子看完狗的德行会知难而退,没想到开口就是问价。
“你确定要这条?”
老头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信。
“我跟你说清楚,这畜生我养了八个月,没一天消停过,咬死我三只鸡,铁链换了两根,第一根叫它活活挣断了。”
“十五块。”
大山没接他的话茬,直接报价。
韩德喜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在八二年的农村,一条普通的看家土狗,三块五块顶天了。
品相好的猎犬苗子,十块钱算高价。
十五块,够买三只下蛋的老母鸡加一袋苞米面。
对于一条被判了死刑的废犬来说,这是天价。
老头沉默了几秒,把手里的钥匙串在指头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这小子,赵瘸子没跟你说这狗的毛病?”
“说了。”
大山从兜里摸出一沓零钱,数了十五块,码齐了搁在柴棚门框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