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的傍晚,风卷着白毛雪砸在院墙上。
院门被推开,赵瘸子赶着马爬犁进了院。
老猎人没去拴马,推门直接进了屋,夹带进一股冰碴子味。
他把冻得邦硬的狗皮帽子往炕沿上一摔,从兜里掏出裹紧的布包扔在桌上。
“事没办成。”
赵瘸子扯过水瓢灌了口凉水,哈出一口白气。
“那孙老倔脑子被驴踢了,看见钱也不撒手。”
“非说这枪沾过血,不能给不见底细的生人,怕落下个纵凶的罪名,说破大天也要见正主。”
林大山指头扒开布包,十五张大团结一张不少。
他把钱重新揣进内兜,连眉毛都没皱一下。
“马爬犁借我。”
林大山把灶上的热苞米粥递给赵瘸子。
“明天我自己走一趟。”
赵瘸子接过碗,顿了顿。
“老头脾气又茅又坑,你别跟他顶牛,他儿子的病拖不起,就是找个借口要点脸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大山点点头。
次日早,林大山裹着小丫缝补好的旧夹袄,头顶狗皮帽子,赶着赵瘸子的马爬犁出了靠山屯。
迎着刺骨的北风,一毛不拔的荒原上,只能听见马蹄踏雪的闷响。
孙铁匠的院子好认,院墙比别人高出一截,空气里飘着干瘪的煤烟味。
林大山推开虚掩的木排门。
院子左侧搭了个简易的铁匠炉,炉火半死不活。
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蹲在风箱边,正拿铁钳拨弄着一块烧红的生铁。
“我叫林大山,赵瘸子介绍来的。”
林大山停在三步外,直奔主题。
孙铁匠手里的铁钳顿在半空。
老头抬头,满脸横七竖八的皱纹里嵌着一双贼亮的眼。
他上下打量了林大山两眼,鼻孔里喷出个冷音。
“半大小子,毛都没长齐,你端得稳枪?”
林大山没废话,走上前,单手抄起炉子边一把刚打出刃口的柴刀,反手挽了个刀花。
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搭。
“淬火差了点火候,刃口太脆,碰上硬木容易崩。”
林大山把柴刀随手劈在脚边的木墩子上。
刀剁进木头三寸,纹丝不动。
“这手艺放早年林场,工头不给结账。”
孙铁匠眼皮猛地一跳,扔了钳子站起来。
“老子打铁三十年,轮得到你来教训?滚!”
“赵叔说你儿子在县医院等救命钱。”
林大山盯着他的眼睛,语气平静。
“你把枪放出去,我要进夹皮沟。”
听到“夹皮沟”三个字,孙铁匠的火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
他狐疑地盯着眼前这少年,半点不见后生仔的张狂,反倒透着股在死人堆里滚过的阴冷。
老头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进了屋。
没一会儿,从屋里抱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。
解开油布,一杆带着浓重枪油味的猎枪露了出来。
十二号口径,上下双管,经典的苏制贝加尔款式。
木质枪托盘出了包浆,枪管烤蓝退了些,但没半点锈迹,保养得极好。
“一百五,少一个子儿端不走。”
孙铁匠把枪往前一递,像是较劲。
林大山伸手接过。
双手刚触到枪身,那种属于枪炮的熟悉感顺着掌骨传遍全身。
他大拇指一按解脱钮,“咔哒”一声,枪管向下折开。
林大山眯着一只眼凑近枪膛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
“平时用柴油擦的管子吧,没洗干净火药渣子。”
林大山右手食指探入枪机,摸清了弹簧的力道。
“左边击针弹簧软了半成,平时开火,散弹面子偏左下。”
“老家伙了,打三百斤的老母猪,得往偏右两寸的脖梗子瞄才能一发入魂吧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,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。
孙铁匠张着嘴,满脸不可置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