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瘸子进院的时候,身后跟着两条红毛猎犬。
两条红毛狗看见黑子,公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声,颈毛炸开半寸。
母狗停步,四肢微微下沉,做出随时扑击的预备姿态。
黑子耳朵往后压了压,目光锁住最近的公狗,整个身体绷紧但纹丝不动。
赵瘸子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,没出声制止自己的狗,独眼盯着三条狗之间的无声对峙。
林大山靠在门框上,双手抄在袖筒里,看着院子里的局面。
过了十几秒,公狗率先松了劲,颈毛落下来,偏了偏脑袋,绕着黑子走了半圈。
黑子没有追着转,只是原地微微调整朝向,始终把正面对着公狗。
母狗松了架势,抖了抖毛,自顾自去墙根嗅了两下。
“成了。”
赵瘸子拄拐进院,把栓狗的麻绳盘在手腕上。
“有点门道,红一是我家老大,寻常狗靠近它三步以内就得露肚皮,你这黑子愣是不卑不亢,这份骨气不是饿出来的。”
“天生的”
林大山把目光从狗身上收回来,侧身让开门。
“屋里说。”
进了屋,赵瘸子把大衣脱了往炕沿上一搭,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黄草纸摊在炕上。
纸上用烧焦的木炭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圈圈。
“我昨晚画到后半夜。”
赵瘸子食指戳在纸上。
“从靠山屯到夹皮沟,我知道的路有三条。”
林大山盘腿上炕,低头看那张图。
第一条路是从村北头沿着干河沟上行,翻过馒头岭进老林子。
再顺着山脊线往西南切,全程大约九十里。
这是最稳的路,几十年前老辈跑山的常走,但路程最远,得三天。
第二条路走东坡的烂泥沟,抄近路翻过一道塌方断崖,能省出四十里。
但那个断崖冬天挂冰溜子,摔下去就是三十丈深的石沟。
第三条路最近,也最邪门。
从村西的柞树林直插进去,穿过一片风倒木区,翻一道没名字的矮山包,就能到夹皮沟的北口。
前后不到五十里,问题是风倒木那片林子阴得很,老辈人叫它“迷魂阵”,进去过的猎人十个有三个转不出来。
“我去过两回夹皮沟,走的都是第一条。”
赵瘸子用指头在馒头岭那个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安稳,但费时间。”
林大山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,脑子里把前世的记忆跟赵瘸子画的路线一条条对。
老猎人的经验不差,三条路线跟前世他四十多岁时自己走过的路径大致吻合。
“赵叔,夹皮沟的沟底有一条暗河,你知道不。”
赵瘸子的手指头停在纸上,抬起独眼。
“暗河?”
“从沟底西北角的青石壁底下渗出来的,水流不大但常年不断。”
林大山语气平淡,像在念课本。
“秋天的时候河面只有两尺宽,踩着石头就过去了。”
“但一入冬,河面结了冰,上头再盖两寸厚的雪,跟周围的地面看着一模一样。”
赵瘸子的独眼眯了起来。
“踩穿了呢?”
“冰底下是活水,水不深,到膝盖,但零下三四十度的天,裤腿湿了冻上,半个时辰腿就废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瘸子盯着林大山的脸,嘴唇动了动,把要问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拿起那截烧焦的木炭,在沟底位置重重画了一条弯曲的黑线。
“你那个赶山册子上记的?”
“嗯。”
赵瘸子没再追问。
册子的事他心里有没有疑问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条暗河要是不标出来,进沟就是去送死。
林大山伸手在图纸上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沟底的风向,上午从东南往西北吹,跟外头一样,但过了午时,山谷两边的温差会把风向搅乱。”
“搅乱到什么程度?”
“原地转圈。”
林大山抬起眼皮。
“风吹雪粉灌满整条沟,能见度不到五尺,连自己脚印都看不清,老辈采参客管这个叫鬼打墙,进去之后方向全乱,转三圈又回到原地。”
赵瘸子把木炭搁下了。
老猎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走过的山路比这小子吃的米多,但这两个细节他一个都不知道。
“你爹那个册子,记了多少东西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