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死透,铅弹打进去了,但黑瞎子颈椎处的骨骼和肌肉太厚,一颗土制铅弹没能完全切断中枢。
林大山把空铳往雪地上一扔,右手反握匕首,已经从风倒木后面翻了出去。
黑子在刚才被甩开的瞬间已经按照指令钻进了倒伏的落叶松底下,毫发无伤。
林大山脚下踩着硬实的冻土,三步冲到了黑瞎子右侧。
这头熊正在惨嚎挣扎,前腿刨着地面试图站起来,但左后腿已经使不上劲。
颈部的伤口在往外涌血。
它感觉到了人靠近,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前掌横扫过来。
那一掌带着风声。
成年黑熊的巴掌有脸盆大,一掌拍在人身上,肋骨能碎一半。
林大山上半身后仰,脚下没停,那只熊掌擦着他棉袄胸口呼啸而过。
风把他前襟的破布条都掀了起来。
掌风过后的零点几秒,他整个人已经贴上了黑瞎子的后颈。
左手扣住熊耳根部的长毛,右手的匕首尖找到了颈椎骨缝,那个被铅弹撞松了的接合处。
一刀扎进去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,像冬天踩断一根冻透的枯枝。
黑瞎子两百多斤的身子轰然砸进雪地里,扬起一片碎雪。
四条腿抽搐了几下,脑袋歪在一边,浑浊的眼珠里最后一点光散了。
死透了。
林大山单膝跪在熊尸旁边,胸膛剧烈起伏,匕首上的血顺着刀刃滴进雪里,烫出一个个小洞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稳得像块石头。
好在还没生疏。
“嘎吱嘎吱”的脚步声从高坡上传来。
赵瘸子拄着拐棍走下来,走到黑瞎子跟前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熊后颈上那个铅弹射入的弹孔,又看了看匕首扎入的位置。
两个创口相隔不到两寸,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老猎人蹲下身,独手翻开黑瞎子的嘴,看了看牙齿磨损的程度。
又掰开它的前掌,仔细端详了爪垫上的刮痕。
刮痕是新的,带着灰白色的岩石粉末。
赵瘸子的脸色沉了。
“它爪子上是页岩碎。”
他站起身,声音发沉。
“靠山屯这片外山带没有页岩层,最近的页岩断面在夹皮沟里头,这畜生是从深山里跑出来的。”
他又摸了摸黑瞎子的肚子,空的,皮贴着皮。
“十一月初不冬眠,从深山往外跑,饿成这副德行……”
赵瘸子把旱烟袋叼上,没点火,嘴里咬着烟杆嘟囔了半天。
“老林子里头,怕是有东西连它都待不住了。”
林大山没接这话,他正在检查黑子。
这条土狗蹲在那根倒伏的落叶松下面,吐着舌头喘,右前腿上蹭掉了一片皮,渗着血珠子,但骨头没伤。
它咬住黑瞎子后腿又及时撤退钻进掩体,整套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从敢咬野猪的拖狗,到敢骚扰黑瞎子的拖狗,这条狗的胆量和执行力已经超出了普通猎犬的上限。
林大山把黑子抱起来,撕了块棉袄内衬把它腿上的伤口缠上,拍了拍它的脑袋。
黑子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,尾巴摇了两下,又趴下了。
赵瘸子一直在旁边看着。
从黑瞎子出现到战斗结束,不超过两分钟。
这两分钟里,这半大少年完成了战场判断、人犬分组战术部署、精准射击、近身搏杀的全套流程。
每一步都踩在了节点上,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。
赵瘸子自问,他年轻时有两条胳膊的时候,也做不到这么干净。
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大山已经开始用匕首割开熊腹腔,准备取熊胆了。
“大山。”
赵瘸子终于开了口,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。
“像你这样的人,整个长白山脉,我只见过一个。”
林大山割熊胆的手没停。
“可他打猎出意外死在虎跳崖底下了。”
林大山的手停了。
看着手中那颗完整的、泛着墨绿色的熊胆,好半天才吐出一口白气。
“赵叔,我爹叫林守山。”
赵瘸子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他死之前在家里留了个箱子,箱子底下压着一本手抄的赶山册子,纸都烂了,但里头的东西我全背下来了。”
林大山抬起头,迎上赵瘸子的目光。
“至于其他的,我不知道怎么说,但我爹的本事,我不想让它断在我这儿。”
赵瘸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像是要从里面挖出什么东西来。
十几秒后,老猎人转过头去,把旱烟袋叼回嘴里,终于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“林守山那个犟种……”
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行。”
他没再往下问。
林大山垂下眼,继续处理熊胆。
赵瘸子背对着他,拄着拐棍望向夹皮沟的方向,吐出的烟被北风撕成了碎片。
沉默里,他又说了一句话。
“开春后,夹皮沟我带你走一趟。”
林大山割熊胆的手顿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没让那个弧度完全咧开。
老林子的门,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