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离茫然地点头,心里却七上八下。待遇陡升犹如一步登天,让她既不安又觉得荒谬绝伦。从洗衣劈柴的长工,摇身一变成了这冷硬将军府中前所未有的“小姐”?这一切……是苏烈那憨厚汉子临走前的安排?还是……
她不敢深想那个握着冰冷复利账单的身影。
实在憋闷,她下意识想找个倾诉对象。目光自然飘向窗外那条熟悉的窗棂——
暖金色的身影依旧准时落下。
小团雀歪着湿漉漉的小脑袋,好奇地打量着这新窗棂和新环境,以及里面焕然一新的“室友”。乌溜溜的豆豆眼眨了眨,试探性地叫了一声:“啾?”
它扑扇着小翅膀,落到离软榻更近的一处新窗格子上,蓬松的金色羽毛映着暖阁内明亮舒适的光线,越发显得温暖可爱。
公孙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对着它招招手,压低了声音:“喂!小家伙!我搬家啦!以后咱们都在这里见面好不好?”
小团雀蹦跶了一下,似乎表示同意。
公孙离笑了,眉眼弯弯:“老是‘小家伙小家伙’地叫你,也不好。给你起个名字吧?”她托着腮帮子,看着那一团温暖蓬松的暖金色,脱口而出:“……叫团团怎么样?多贴切!圆溜溜的!”
“啾——!”
话音刚落,小团雀的反应极其激烈!它猛地向后一缩脖子,圆溜溜的小身体瞬间绷直!那双乌黑透亮的豆豆眼瞪得溜圆,写满了不可置信和强烈的拒绝!它甚至抬起一只小爪子,嫌弃地……蹬了蹬屁股下那个“新位置”?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而略带高亢的“啾啾啾啾!”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抗议。
“咦?不喜欢?”公孙离一愣,随即又觉得好笑,“团团多好听啊?显得你多圆润可爱!” 她伸出手指虚点。
“啾啾啾啾!”回应她的是一串更高亢、更气急败坏的鸣叫!小团雀甚至扑棱着翅膀飞起半尺,在窗格里烦躁地兜了个小圈子,最后落在最远端的角落,屁股对着她,还不忘扭过小脑袋,用极其人性化的、充满鄙视的眼神狠狠剜了她一眼,表达着对这个名字的极度愤慨。
公孙离哭笑不得:“嘿!你这小东西!脾气还挺大!……好好好,不喜欢?那我不叫了嘛!”
窗棂外,那团金色的小东西依旧气哼哼地用屁股对着她,毛茸茸的背影像个傲娇的小太阳圆球。
她这里与小雀嬉闹着。暖阁外的侍女们也在悄悄递着眼神。其中一个年纪小些、容貌颇为清秀的侍女,目光频频瞥向书房方向,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崭新的青布裙角,脸上飞着淡淡的红晕,压低了声音对另一个同伴咬耳朵:
“……你说……将军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想什么呢!”同伴年纪稍长,赶紧瞪了她一眼,示意她噤声,眼神隐晦地扫了扫暖阁方向,“别瞎琢磨!仔细你的皮!”
“那位……不是跟我们一样干活来着?凭什么……”清秀侍女还是忍不住,声音又小又酸,“……她就能……”
另一个侍女赶紧扯了她一下,没让她说下去。但那眼神里的羡慕和不平已经昭然若揭。那可是英明神武、俊美无俦(虽然冷得像块铁)、三百多年来唯一站在朔城最顶端的将军李信!府里这些适龄的侍女,哪个心里没点不能说的憧憬?
就在这时,一个略显苍老但异常严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如同兜头一盆冷水:
“放肆!”
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,拄着象征身份的枣木鸠杖,脸色沉得要滴水,眼神锐利如刀,刮过那两个战战兢兢的侍女。
“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?!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寒冰般的威压,“嚼什么舌根?!眼睛都放亮点!”
他上前一步,鸠杖重重一顿!
“府里上下都给我听清楚!”老管家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暖阁附近的走廊,“里面那位!三百年来,除了三百年前那位!还有哪个有过今日这般‘小姐’的待遇?!啊?!”
“三百年前那位……”几个字如一道无形的闪电,瞬间劈开了所有侍女心头的侥幸和非分之想。老管家家的先祖便是将军府开府时的管家,代代传承,这句话的含义,沉重如千钧。
虽然谁也不清楚三百年前那位“小姐”具体是谁,但管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敬畏和警醒,足以震慑所有人。纵使将军从未苛责过下人,纵使他从不会对仆役有任何额外要求……
“再敢对公孙姑娘有半分懈怠不敬,或者存了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管家冰冷的目光在几个脸上瞬间失了血色的侍女脸上缓缓扫过,“仔细掂量掂量!”
一片死寂。
方才那点旖旎的念头和酸溜溜的不平,瞬间被刺骨的敬畏取代。
所有人深深低下头:“是,管家!”
老管家冷哼一声,又瞥了暖阁方向一眼,这才拄着鸠杖离开。
暖阁内,公孙离对外面的风浪毫不知情。她正对着那个气鼓鼓的金色小背影,绞尽脑汁想一个能让这只傲娇金团雀消气的名字。
“不叫团团……那叫什么好呢……”她托着腮,目光落在窗外细密的雨丝上,“流金……灿阳……暖灯……晨曦……都挺好听的嘛……”她一连串报出一堆明亮温暖的字眼。
窗角那坨圆滚滚的金色背影,几不可察地……似乎……抖了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