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城高大的城墙在雨幕中如同匍匐的巨龙。李信并未登梯,而是如同平地腾挪般,几步踏过湿滑的石阶,转瞬已稳立于最高处的城楼垛口前。雨水疯狂冲刷着他的玄甲月袍,勾勒出磐石般不可撼动的轮廓。
公孙离偷偷登上城头。
视野骤然开阔,眼前景象令公孙离瞳孔猛然收缩!
浑浊的怒涛!奔腾的洪水!
宛如黄色的巨兽挣脱了束缚,肆意践踏着城外原本平畴千里的旷野。村舍如同儿童玩具般被轻易掀翻、冲毁,只余断壁残垣在湍急的浊浪中若隐若沉。无数树木被连根拔起,如同稻草般随波逐流。洪水正携着摧枯拉朽之势,层层叠叠地漫过高过一人的土堤,扑打着、撕咬着朔城外郭那道较为低矮的土石防御墙!
“报!”浑身泥水的斥候单膝点地,在雨中嘶吼,“上游河神庙附近,三丈宽的峡口被巨石堵死!水流改道加剧!东、西两侧汇入的黑水、白河也超了百年未有之极值!像是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撅着它们走啊!”
李信的拳头缓缓攥紧,骨节发出咯咯轻响。雨水顺着他冷硬的鼻梁、紧抿的薄唇不断滑落,勾勒出冰冷怒意勾勒出的铁血线条。城外,是无数被洪水围困、生死一线的父老!城外庄子,多少人!
“将军!” 一队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面容的精悍士兵冲到垛口下,为首队长浑身湿透,眼神却像燃烧的炭火,抱拳高呼,声音穿透雨幕,“卑职段雷,率西大营第一斥候队请命!请准许出城!探明各庄被困百姓方位,为后方救援开路!”
城头上气氛瞬间凝滞。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迎着奔腾的洪水出去,九死一生!
苏烈欲言又止,目光焦急地看向李信。
李信的目光从那请命队长脸上移开,望向城外那如同煮沸泥汤的滔天浊浪,每一个浪头似乎都带着咆哮的凶戾。段雷和他身后的斥候们,脸上有紧张,有视死如归,却没有丝毫恐惧。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。
那一瞬间,公孙离似乎从李信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,如同冰面被重锤击打前产生的细密蛛纹。那是属于一个背负所有生命之重的将军的……犹豫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仿佛咽下了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。再抬眼时,那眼中的裂痕已然消失,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……活着回来。”声音低沉有力,斩钉截铁。
四个字,重愈千钧。
段雷猛地抬头,眼眶瞬间赤红,声音嘶哑却高昂:“得令!斥候队!随我来!”
城门小开一线。李信亲自站到了闸口中央。狂风卷着暴雨拍打在脸上,城门外浊浪滔天,奔涌的洪水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!
如何踏波?如何探路?
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钉在李信身上。只见他深吸一口气,周身气息骤然一变!
一股沉雄浩瀚、难以言喻的古老力量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开来!仿佛沉睡万年的火山刹那苏醒!他微合双眼,再睁开时,那双暗红如血的眼瞳深处,竟有熔金般的锐芒刺破一切黑暗!
藏青的长发如注入了生命般瞬间散开!在狂乱的风雨中自动披散开,如同流动的深海玄波,发丝无风自动,隐隐流动着神秘符文的微光!更令人震惊的是,在他脑后不足三寸之处,一点纯粹到极致、如同凝结了烈日内核的金芒无声绽放,化为一圈仅碗口大小、却凝实神圣至极的光轮!光轮缓缓转动,洒下柔和而威严的光晕,将他半边冷峻的侧颜染上了神性的轮廓!
嗡——
一声沉凝如古钟轻鸣的低响,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!右臂那只一直朴素无华的黑色套袖之下,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疯狂游走、浮现、缠绕!光芒透过衣袖,勾勒出磅礴力量的运行轨迹!一股如同初生之日、温暖浩荡却又威严万丈的神力从他身上喷薄而出,瞬间驱散了周身数丈内的阴寒湿气!
他并指如剑,朝着城外汹涌扑打城门的浊浪长河,猛然挥下!
“断——!”
一声断喝,言出法随!声音不高,却如同天神之谕,瞬间压过漫天风雷!
轰——!!!
一道璀璨夺目、无法直视的巨大青金色光刃,自他指尖喷吐而出!光刃纯粹由凝练到极点的神力构成,边缘符文流转跳跃,带着斩断一切、开天辟地的无上意志!光刃所过之处,空间都仿佛被割裂,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吟!
剑光劈入浪涛!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。奔腾咆哮的洪水巨兽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,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!
嗤啦——!
裂帛之声炸响!那狂暴浑浊的洪流,竟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十数丈长、两丈多宽的、垂直切开的鸿沟!沟内,水流如同凝固的琥珀,断口光滑如镜,将外郭城墙外一片区域暂时隔绝开来!狂暴的水流在断裂处不甘地奔腾、咆哮,却暂时无法填满这神力斩出的真空!
就是现在!
“快!”李信维持着挥指的姿势,声音低沉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斥候耳中。
段雷红着眼,嘶吼一声:“走!”第一个带头,如同猎豹般冲入那短暂的通道!身后斥候队员紧紧跟随,毫不犹豫地跃入那道神迹般开辟出的“河道”中,身影飞快消失在浑浊水墙的另一侧。
整个城头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唯有风声、雨声、水声,以及那道横亘于天地间、散发着如烈日般浩然神威的身影!
公孙离早已忘记了呼吸!
是他!
那种纯粹、浩然、仿佛太阳初升、光明撕裂万古长夜的炽烈气息!那种让她三百年间在九天之上无数次感应到、仿佛本源共鸣的温暖金辉!她终于在如此近的距离,清晰地感受到了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