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细密陌生的电流沿着被握紧的手腕直冲心脏，让她指尖微微发麻，喉咙干涩，目光竟有些不敢再看向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。

直到穿过那片泥泞地，抵达一座门楣老旧的院子门口，李信才极其自然地、毫无拖泥带水地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
热源骤然消失，冰冷的风雨立刻裹挟过来，竟让公孙离心底微微一空，残留的余温与那奇异的触感清晰烙印在皮肤之下。

“王嬷嬷？赵阿婆？可在？”李信的声音陡然一变，刻意压低的声线里竟带上了一种令公孙离极为陌生的温和，像初春阳光下融化的雪水，清晰而有力地穿透雨幕。

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，露出一张写满岁月沟壑、惊疑不定的老妇人的脸。待看清门外挺拔身影和被雨淋湿的月白劲装，那双浑浊老眼猛地亮起，满是惊喜和激动：“李…李信大人？！”

“是我，”李信唇角甚至微微扬了一下，柔和了冷峻的线条，“看看您们这里有无漏雨？”

“哎哟！快进来！快进来躲躲雨！” 王嬷嬷慌忙拉开门栓，热情地招呼，目光落在李信身后那个眼睛亮亮、撑着伞的秀气姑娘身上，又多了几分慈祥，“还有这位好心姑娘，也快进来！”

一进屋，狭小的空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，混合着柴火的烟味。屋里还住着几位白发苍苍、行动不便的老人。一看到李信，老人们浑浊的眼睛都亮了起来，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出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
“李大将军来了！”

“信哥儿来了！外面雨下疯了哟！快坐快坐！”

亲切的乡音呼喊着，有的叫他大将军，有的直接叫“信哥儿”，透着家人般的熟稔与信赖。

公孙离站在门口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，仿佛闯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、柔软的世界。只见李信随意地摆摆手，毫不介意角落的木凳是否干净，直接坐了下来。他收敛了周身所有的冷硬锐气，低眉垂目地听着老人们絮絮叨叨地说着房顶有几处漏雨点，柴火快不够烧了，后墙有细缝往里灌风……

他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，那专注的神情，温和低沉的应和声，让公孙离看得呆了。阳光透过破损窗纸照不到的阴影里，那柄悬挂在他腰侧的乌沉沉长剑，此刻显得那么安静，仿佛并非饮血的凶器。

李信仔细听完，回头对一直如同铁塔般沉默跟在身后的几名亲兵低声道：“带家伙了么？分头，帮阿婆们看看房顶。漏雨的地方，能修都修结实。后墙的缝，先想法挡严实。” 又转向旁边的老者，“李阿公，您家里存的柴火还剩多少？不够的话，稍晚些我让人送些来。”

亲兵们立刻行动，动作麻利而恭谨。

“哎，好…好！信哥儿…还是你周到……” 赵阿婆抹着眼角，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。老人们围着李信，温暖的气息驱散了屋外的冰冷湿意。

公孙离默默地站在一旁，心湖被投入一颗石子，荡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。看着那张此刻写满了耐心与温情的侧脸，与平日里追着她讨债、神识锁定她偷懒、眼神冰冷如刀的将军判若两人。这种强烈的反差，比任何直接的诉说都更具冲击力。

原来……冰山之下，流淌着炽热的熔岩。

他的温柔，只给予这座城和守护着的人。

“将军！” 一名被淋成落汤鸡的亲兵冲进小院，顾不得抹脸，单膝跪地，声音嘶哑而急促，带着沉甸甸的恐慌，“城外！城外急报！东郊、西庄那几个离河沟最近的庄子……全都淹了！河水暴涨倒灌！来不及撤的人都被困住了！水势还在猛涨！眼看过不了半日，连外郭都要……”

后面的话被更响的雨声淹没，但传递的信息却如同惊雷，狠狠劈在每个人心头！

李信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，如同镀上了一层寒冰。他豁然起身！

“苏烈！” 他厉喝一声。

“属下在！” 门口的苏烈早已按刀待命。

“即刻调集所有亲卫！备绳索！备皮筏！开外郭城门！还有……” 他语速快如疾风骤雨，目光锐利扫过院中所有亲兵，“通知城内所有水性好的儿郎！城北军需库速调木料竹竿！限时一刻！” 一连串命令砸下，冰冷强硬，再无半丝犹豫。

他转向王嬷嬷等人，语气瞬间又恢复一丝安抚：“阿婆，事急，先走一步。”

不等众人反应，他已大步流星冲入雨幕，只留下被震惊和恐惧笼罩的老人们，和同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公孙离。

那股名为巫山山神的愤怒气息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瞬间缠绕上公孙离的神识——果然是他！以水为刃，挟怒报复！

她再顾不得许多，将手中油纸伞往王嬷嬷手边一塞，也紧跟着冲了出去，追着那道融入雨中的月白背影。

雨水模糊了一切，唯有那挺拔如松的身影依旧清晰，引领着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