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大为解释说,这是上次下乡收东西的时候人家搭头送的,没好意思占便宜,就出了两百块的底价一起上了。
钟逸从那双碟子亮相的时候,脊背就微微直了起来。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,他看到碟子侧面釉光下面那种淡淡的灰蓝色调,那种调子不是现代青花料能配出来的,需要一定年份的自然氧化,才能呈现出那种沉下去的质感。
他碰了一下刘洋的胳膊。刘洋立刻举了手。
两百块起拍,周围没人跟。前半场那些真真假假的东西把大家看疲了,再加上这对碟子太不起眼又搁在最边角的位置,连沈大为自己都没把它当回事。
拍卖师喊了两遍没人应,第三遍落槌的时候钟逸已经把现金准备好了。
散场之后,沈大为跑过来道歉,说这碟子真是人家塞的搭头,货不值什么钱让你白花两百。
钟逸没急着说别的,先把那对碟子从布袋里掏出来,凑到教室的白炽灯底下,翻过来看底足。
底足的露胎处有一圈细密的旋纹,间距极为匀整,是明代官窑的那种标准旋坯工艺留下来的痕迹。
他翻过正面再看釉面,青花的发色在灯光下,透出那种特有的深沉蓝调,缠枝莲的每一片叶脉都画得极有章法,收笔处干净利落。
他把碟子翻到底部看款识。底款处没有落官款的年号,只画了一个花押。
形状像是一朵含苞的莲花,又像是一株灵芝。那个花押的笔触是釉下青花烧出来的,笔势连绵圆转,带着明代早期的勾画风格。
钟逸把碟子放在桌上。对沈大为说:“这是明初官窑的试烧件,永乐晚期到宣德早期的东西,窑厂试新料的时候烧的一批样碟。
烧出来之后要是纹样和发色过关了才正式定稿,落官款批量生产。这批试烧件没有官款只落花押,存世量极少,全世界公藏的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对。去年香江拍了一对类似的成交价四十三万。”
沈大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后面那张课桌的边缘,嘴张着半天没合拢。
刘洋在旁边已经笑出声了,他拍着沈大为的肩膀说:“师兄,你这拍卖会办得值,镇场子的两件全是假货,搭头货反手拍出了一对官窑样碟。”
沈大为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。
最后,干脆蹲在地上,抱着脑袋说:“什么玩意儿?我这辈子还能经手这种东西?”
钟逸先把碟子包装好,收进帆布包里就往外走。
京城的秋夜凉飕飕的,出了教学楼,迎面一阵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一下脖子紧了紧外套,沿着校园道往宿舍方向走。
道两旁的银杏叶黄了大半,路灯底下铺了一地细碎的影子,刘洋从后面追上来,跟他并排走在一起。
校园道上没什么人了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错在一起。
刘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:“钟逸,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,每次都能那么准,是不是有什么路子没跟我说?”
钟逸把帆布包的背带往上紧了紧,“就是看得多罢了,小时候,我跟着我爷爷经常看,看多了自然就熟了。”
他没多说。刘洋也没再追问。
前面路灯底下蹲着一只橘色的野猫,见他俩走过来也不躲,就那么眯着眼看着他们,尾巴在光里晃了晃,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,往草丛走去,走了两步,还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钟逸看着那猫钻进树丛不见了,心里盘算着仓库那件玉壶春瓶。
下周,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沈大为提,冲线的锔瓷方案他已经想好了。
一旦修补好,那件瓶子的价值能翻到六位数往上。
不急,东西跑不了,人也跑不了。
这辈子的路还长,但每一步都必须踩得实实的。所以慢慢走就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