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龄站在案前没有走。他看了看廷寄,又看了看毕沅。
“大人,这次朝廷只申饬,没有降级罚俸。随州那次贬了三级,这次丢了府城,处分反倒轻了。”
毕沅头也没抬。“德安丢了,何文秀战死,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临阵换将犯兵家大忌。”
惠龄没有接话,只是站着。签押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毕沅搁下笔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何文秀的求援信到武昌那天,我就知道德安凶多吉少。银票是那时候送出去的。随信附了五千两,送到和珅手里。”
惠龄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五千两。”惠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不高。
“买一道申饬,不算贵。只是这条门路一旦走了,以后就不是清流了。”毕沅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何文秀去德安之前,跟我要过增援。我没有给。那时候武昌只有两千兵,南阳镇和荆州八旗调不过来。何文秀心里清楚,我也清楚。他把命留在了德安,把武昌的担子交给了我。我要是被革了职,武昌就没人守了。”
惠龄站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廷寄拿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。他没有再问,转身走出了签押房。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毕沅已经重新提起笔,继续写调兵文书。
德安失陷的消息比毕沅的调兵文书传得更快。武昌城里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商人。米价当天就涨了,一斗米从三钱银子涨到五钱,到第二天涨到了八钱。毕沅让武昌知府开常平仓平价放粮,衙役在米铺门口贴了告示,但买米的长队还是排到了巷子口。布店和药铺也开始囤货,硫磺和硝石的价格翻了三倍,有药铺掌柜偷偷把存货运到乡下去了,怕被官府征用。
汉口码头上,脚夫们扛着货从跳板上往下卸,嘴里也在议论德安的事。流言越传越离谱,有人说何提督的头被砍下来挂在了城门口,有人说贼军的大炮一炮能砸穿三尺厚的城墙,有人说贼军的兵全是铁甲人,刀砍不进铳打不穿。说的人绘声绘色,听的人心惊肉跳。
百姓也开始慌了。武昌城外几个镇子上的富户已经套好了骡车,把细软和粮食装上去,随时准备往南跑。有个开当铺的东家把铺子里的金银首饰全熔成了锭子,缝在夹袄里层,白天穿着,晚上枕着。城里几条主要街道上,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《三国演义》换成了《岳飞传》,专讲金兵围城那段,茶客们听得心惊胆战又舍不得走。
孝感和汉阳的告急文书第二天就到了。孝感知县在文书里说贼军先锋已过德安以南的丘陵地带,前锋骑兵出现在孝感城外十里,城墙上的汛兵看见远处尘土飞扬,吓得腿软。孝感城里的百姓开始往外逃,守军不足两百,能打的汛兵不到一半,城墙只有两丈高,城门是木头的,门闩已经锈了大半。如果贼军来攻,最多撑一天。
汉阳知府的语气更急切,说汉阳是武昌北面最后一道屏障,汉阳一旦失守,贼军就能在长江北岸架炮轰击武昌城。但汉阳守军只有三百汛兵,城墙年久失修,东南角有一段墙根被江水掏空了还没补。请求速派援兵,否则汉阳危在旦夕。
毕沅看完汉阳知府的文书,提起笔在文书末尾批了一行字:援兵已在路上,务必死守,守不住就烧了江边的渡船,不能让贼军过江。他把笔搁下,叫来传令兵,让这道批文连夜送去汉阳。
调兵的进展比毕沅预期的更慢。南阳镇的回文最先到,总兵在文书里措辞恭敬但态度明确:南阳镇本身驻军只有三千,抽走两千之后仅剩一千,襄阳以北的防务形同虚设。但既然总督大人有令,南阳镇遵命,两千兵已经开拔,预计七到十天抵达武昌。荆州八旗的回文更干脆——一千马队随时可以出发,但从荆州到武昌走陆路至少需要半个月,如果走水路顺长江而下,可以缩短到七八天。湖南巡抚的回文则是一封措辞委婉的推脱,说湖南各府县汛兵本就不多,湘西苗乱未平,湘南还有天地会余党活动,实在抽不出两千人,目前只能从长沙、岳州、常德三府各凑几百人,拢共一千出头,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。
毕沅把三封回文并排放在案上。南阳镇两千,荆州八旗一千,湖南一千。加起来四千人,但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等到第一批援兵——荆州八旗走水路。至少要先撑过这七八天,等第一批援兵到了才能缓过气来。这七八天里,武昌只有两千出头的兵力,要守住一座周长二十余里的城。
他叫来朱怀义,把武昌城防重新部署了一遍。守军全部上城墙,四面城门各派驻三百人,剩下的集中到北门和西门,这两面最可能遭到攻击。城头上的火炮集中架在北门和西门,弹药搬运到城墙上,每个垛口后面备足铅弹和火药罐。城里的民壮全部编入守城队,每保出一支民壮队,由保正带队,负责搬运弹药、修补城墙、运送伤员。城外的民房加快拆除,拆下来的木料和石料运上城墙修补垛口。护城河的淤泥要清,水要放满。
朱怀义领命出去之后,毕沅独自坐在签押房里,把德安城防的底档从抽屉里拿出来,摊在案上。垛口编号、炮位位置、预备队集结地——每一处标注他都记得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底档叠好,重新锁进抽屉里。
签押房外面,武昌城里的梆子声敲过了二更。更夫拖着长腔喊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,喊完了又敲了两声梆子,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飘得很远。毕沅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潮湿的土腥味。远处的城墙上,值夜的哨兵正举着火把来回走动,火把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。
德安城西的余火还没全灭,贼军还在城里休整。毕沅不知道贼军的下一步是孝感还是襄阳,但他知道,不管贼军往哪走,武昌都没有退路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