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文秀倒在正堂前的台阶上。他身边的亲兵也全倒下了,横七竖八地躺在台阶和院门之间,镶铁棉甲的碎片和破甲横刀的断刃散落一地。
火光映在正堂的匾额上,“德安府”三个字被熏得发黑。
李刚走进正堂。案桌上还搁着何文秀没来得及烧完的半张舆图,炭火盆里的灰烬还有余温。他把那半张舆图从炭火盆里捡出来,吹掉上面的灰,折好塞进怀里。
城里的巷战直到天亮才完全平息。残余的清军被分割包围在几条巷子里。刘世荣在东门被俘,押到府衙时还穿着参将的甲胄,被几个系统民兵缴了械推进俘虏堆里。罗思举被堵在北面一条死巷子里,左肩的伤让他连刀都握不住,几个系统民兵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时他还在挣扎。押到府衙门口时他抬头看了看正堂前的台阶,看见了何文秀的尸体。何文秀已经被亲兵们抬到台阶下面,身上的血把青石板染红了一大片。
伤亡数字在三天后才统计出来。攻城部队阵亡近三千,伤者倍之。亲卫队重甲步兵战死过半,剩余二十余人个个带伤。中营突击营的系统民兵折损了将近四分之一,精锐步兵和精锐火铳兵也各有伤亡。孙石头的前营和曹青的后营在攻城和巷战中损失最重,伤亡超过三分之一。宋长河的炮队阵亡炮手六名,伤了十余名。清军阵亡两千余,俘虏千余,其中包括几百名伤员。杨芳战死,刘世荣被俘,七十五战死,何文秀的亲兵队全部战死,无一生还。
德安城被烧毁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房屋。城西靠近西门的那片民房几乎全毁了,有的被隼炮的铁弹砸塌,有的被大火烧成了空架子。官仓和火药库被何文秀下令点燃,火势蔓延开来烧了半条街,张守诚组织民壮足足扑了一天一夜才把所有余火扑灭。城墙上的垛口被隼炮轰塌了将近一半,西段城墙上的缺口最大,碎砖和夯土堆成了一道斜坡。城楼上的铜铃被弹片削掉了好几个,剩下的在风里叮叮当当响着。
街上到处是碎砖、断矛、弹壳和凝固的血渍。民壮们推着独轮车清理街道,把碎砖推到城墙根下,把尸体抬到城外分类掩埋。清军的尸体被集中焚烧,黑烟在城外滚了整整两天。攻城部队阵亡的士兵被埋在城西的桃树林旁边,张守诚让人削了几块松木牌,用炭笔写上阵亡将士之墓,插在坟前。护城河里的三条土坝在战后被挖开了,河水重新流通,浑浊的泥水裹着血污往下游冲了整整一天才变清。
缴获的物资堆在府衙前的空场上。劈山炮还剩六门能用的,铜炮剩下三门,火药和铅弹缴获了上百箱。常平仓没有被烧,存粮几万石完好无损。武库也被完整拿下,库里有备用的鸟铳、腰刀、长矛和盔甲。德安知府廖清源在城破时悬梁自尽。罗思举在被俘后押送随州,由暗卫接手关押。
李刚在府衙正堂里坐了一夜。案桌上放着何文秀没烧完的半张舆图和刚统计完的伤亡册子。张守诚推门进来时天已经快亮了,他把缴获清单放在案桌上。李刚翻了几页,合上册子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德安城里的街道。被烧毁的民房还在冒青烟,城墙上的缺口像一道裂开的伤口。更远处,东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抹灰白色的光。那是汉阳的方向。德安拿下来了,但随州到德安这一路打下来,伤筋动骨。何文秀死在了府衙门前的台阶上,他带到德安的提标营和本地汛兵也打光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