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挥动令旗。桃树林里,早就等在云梯后面的民壮们扛着沙土袋涌了出来。三千条麻袋,每条装七分满的沙土,扛在肩上沉甸甸的。民壮们排成三列,每列最前面的人举着方盾,后面的人扛着沙袋,再后面是掩护的火铳手。三路人马同时往护城河边冲,一路对准西门正面的官道,两路对准官道两侧的河岸。
城墙上的清军立刻发现了填河的队伍。垛口后面残存的劈山炮和鸟铳同时开火,铅子和铁砂泼下来。冲在最前面的民壮被铅子打中了胸口和肩膀,闷哼着倒下去,沙袋从肩上滚落在地上。后面的人捡起沙袋继续往前冲。河岸边的泥地被炮弹和铳子打得泥花四溅,不断有人倒下。
宋长河的隼炮和抬炮全力压制城头。五门隼炮轮流向垛口打霰弹,铁砂泼上去打得垛口后面的清军抬不起头。抬炮队加快了射速,铁砂不间断地扫过城头。城墙上的铳声稀了下来,填河的民壮趁这个空档加快了速度。沙袋一袋接一袋往河里扔,土坝从河岸往城墙根延伸。河水被土坝截断,上游的水位开始上涨,下游的水渐渐干了。
城墙根下的铜炮响了。何文秀那排旧式铜炮同时开火,霰弹从垛口后面往下泼,铁砂和碎铜片像暴雨一样覆盖了河岸。正在扔沙袋的民壮被霰弹打了个正着,前排的人倒下去一片,有人被铁砂打烂了脸,有人被碎铜片割开了喉咙,连人带沙袋一起栽进河里。
抬炮队立刻转向城头的铜炮阵地,十二门抬炮同时往垛口后面泼霰弹。铁砂横扫过城头,正在装填的铜炮手被铁砂泼了个正着,有人捂着脸倒在地上,有人被碎铁片划开了手臂。铜炮的火力停顿了一瞬。趁这一瞬,填河的民壮重新扛起沙袋往河边冲。护城河里的土坝一尺一尺地往对岸延伸,不断有人中弹倒下,沙袋从肩上滑落滚进河里,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。三千条沙袋填完,河岸上倒了不下三百人,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泥地里,有的趴在河岸上,有的半截身子栽在河水里,有的仰面倒在散落的沙袋之间,身上压着还没扔下河的麻袋。
打到午时末,三条土坝终于填到了护城河对岸。最宽的一条正对西门官道,能容四五个人并排通过。两侧的两条窄一些,但也能过人。河水从土坝两侧漫过去,冲着河底的淤泥,把血水往下游带。
李刚放下望远镜。“攻城。”
突击营从桃树林里涌了出来。精锐步兵举着方盾走在最前面,盾墙排成三排,方盾紧挨着方盾,盾沿上的铁皮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。精锐火铳兵紧随其后,火绳上的红光在硝烟里一闪一闪。系统民兵的长矛队跟在火铳兵后面,矛尖齐刷刷朝前。亲卫队的重甲步兵走在矛队两侧,明光铠已经披挂整齐,几十副胸甲反射着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云梯队扛着毛竹云梯跟在突击营后面。云梯每架三丈来长,梯头包铁皮。云梯队踩着土坝冲过护城河时,城墙上的清军铳声又密了起来。劈山炮往下打霰弹,铅子和铁砂泼在土坝上,云梯队里不断有人中弹倒下。有人扛着云梯被铅子打中了腿,单膝跪在土坝上,云梯从肩上滑下来。后面的人捡起云梯继续往前冲,踩过同伴的尸体,踩着土坝上的血泥,往城墙根下冲。从河岸到城墙根这几百步路上,云梯队又丢下了不下两百具尸体。
城墙根下的铜炮又响了。霰弹从垛口后面往下泼,铁砂和碎铜片像暴雨一样覆盖了整个城墙根。冲到城墙根下的云梯队被霰弹打了个正着,前排的民壮倒下去一片。但后面的人没有退,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,把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垛口。
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垛口。梯头刚卡住垛口边沿,垛口后面的清军就用长矛往外推。云梯上的精锐步兵被推得往下一沉,梯子在半空中晃了好几晃。他死死攥住梯子两侧的竹竿,等梯子稳住了继续往上爬。离垛口还有三尺时他从腰间摸出一颗火药罐,用牙咬掉引信上的蜡封,拿火折子点燃,从垛口上扔了进去。火药罐在垛口后面炸开,清军被熏得睁不开眼。就这一瞬,他已经翻上了垛口。三个清军长矛手同时朝他捅过来,他用方盾顶开第一根矛,侧身躲过第二根,第三根矛捅在胸口的铁甲上划出一道火星。他一把攥住矛杆往回一拽,一刀劈在对方脖子上。身后又有两个精锐步兵翻上了垛口。
旁边的几架云梯上也有人翻了上去。垛口上不断有人翻上来,也不断有人从垛口上摔下去。摔下去的人有穿土黄短褐的,有穿深蓝号褂的,尸体在城墙根下越堆越高。最先翻上垛口的那个精锐步兵已经负了三处伤,肩膀被矛尖捅了个对穿,左臂抬不起来了。他用右手攥着腰刀继续往前顶,脚下踩着的城砖被血浸得发滑。
城墙上的空间狭窄,方盾和长矛施展不开,双方都用腰刀和匕首贴身肉搏。一个精锐步兵被两个绿营兵同时扑倒,匕首捅进了他腋下的甲缝。他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捅穿了其中一个绿营兵的喉咙。另一个绿营兵骑在他身上用刀猛砍他的胸甲,刀刃在甲片上砍出了好几道白印,就是砍不穿。精锐步兵用膝盖把绿营兵顶翻,捡起一把掉落的腰刀一刀劈在对方脸上。
何文秀拔出腰刀,带着亲兵队往城墙缺口处压了过来。他的亲兵穿镶铁棉甲,冲上来就和翻上垛口的精锐步兵绞在了一起。城墙上的人越打越多,垛口后面堆着的沙袋被推翻了,沙子淌了一地。混战中一个精锐步兵从侧面一刀划在何文秀左臂上,刀刃割开了他的袖口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。何文秀回手一刀劈翻了那个步兵,没有低头看伤口,继续往前压。清军的劈山炮已经打不响了,炮手们抽出腰刀加入了肉搏。铜炮的炮手也放弃了炮位,举着炮刷和撬棍当兵器使。
隼炮又开始轰击城墙。宋长河把炮口转向城墙豁口,五门炮集中轰击同一个点。铁弹砸在已经千疮百孔的豁口处,外层城砖已经完全剥落,露出里面厚实的夯土层。打到申时,夯土层终于承受不住了。先是一小片夯土从豁口处往下塌,紧接着更大片的夯土开始松动。一大片夯土轰隆一声从墙体上剥离,砸在城墙根下扬起漫天尘土。豁口右侧的夯土先塌,左侧也跟着垮塌。尘土慢慢散开,城墙上出现了一道三四丈宽的缺口,碎砖和夯土在缺口底部堆成了一道斜坡。
“亲卫队,冲缺口。”
几十副明光铠直接撞进缺口后方的沙袋阵里,铁胎塔盾顶翻沙袋,破甲横刀从盾墙上方劈下来。一个重甲步兵刚冲上斜坡,脚下碎砖松动滑了一跤,旁边的清军长矛手趁机把矛尖捅进了他膝弯的甲缝。他单膝跪地,用塔盾护住身前,身后的同袍越过他继续往前冲。沙袋后面的绿营火铳手来不及装填,抽出腰刀往上顶,被重甲步兵的塔盾迎面撞翻了好几个。精锐步兵紧跟着重甲步兵从缺口涌进去,方盾顶在前面,腰刀从盾缝里往外捅。城墙上和缺口处的清军被前后夹击,阵线开始松动。
城下,城门洞里堵着的麻袋被一袋一袋搬开。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,城外的大队人马涌了进去。宋长河的炮队停止了射击,五门隼炮的炮管打红了,湿麻布裹上去嗤嗤冒蒸汽。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喘着粗气,耳膜被炮声震得嗡嗡响。
西门破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