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各营头目叫到县衙正堂,没多余话,直接说安排:“清军近期不会来,毕沅要整补,咱们得趁这功夫备好。军器厂两班倒,郑三斤,天地会的料一到就开工,每月得造出三十箱火药、两千发铅弹。老何带民壮补城墙,北墙缺口加筑三尺胸墙,能挡炮子的。各营新兵训练缩成半个月,老兵带新兵,上午练队列,下午练装填,晚上睡校场,随时能拉出去。官道上设哨卡,随州到安陆,每隔十里埋消息树,清军一动就得知道。”
曹青坐在条凳上,右腿直伸着,伤口刚拆线。“碎石坡隘口不能丢,”他扶着凳沿站起来,“上次清军从那儿推炮上来的,不如修道石墙堵死,让他们费功夫。”
赵老根蹲在地上抽旱烟,烟锅往鞋底磕了磕:“石墙没用,离城十里地,没法常驻兵,清军绕后山照样能来。修个哨站就行,驻二十人,两门抬炮,见了清军就点烽火。三道烟,城里立马知道。”
李刚点头:“就按赵老根说的,老何明天带民壮去,用坡上乱石垒道矮墙,齐腰高,能挡骑兵就行。”
散会后,张守诚在衙门口追上李刚,手里捏着账册:“各城库银拢了拢,还有三百多两,够买硫磺,也够给新兵发三个月饷。只是再打一仗,官仓粮就得见底,乡下地荒了三成,赋税怕是收不上来。”
“先顾眼下,”李刚道,“粮不够就掺杂粮,饷银发一半粮一半银,总能想办法。”
张守诚又问:“阵亡弟兄的抚恤,明天发?”
“发,”李刚停下脚,“让各营都到校场集合,名字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第二天一早,校场上站满兵卒,连看热闹的百姓,黑压压一片。张守诚捧着阵亡名册站在土台上,声音发颤:“中营,王二狗……”
队列里有人喊:“到!”是王二狗同伍的弟兄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前营,李柱子……”
“到!”
名字念了一个多时辰,四百零九个名字,每个都有人应声。最后一个名字念完,张守诚合上册子,校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旗角的声。
李刚走上土台,没看稿子,就那么站着:“这一仗守住了随州,可四百零九个弟兄没了。马炮手死在碎石坡,炸炮的弟兄连尸首都没找着,城墙上的弟兄,血把砖缝都浸透了……毕沅被贬了三级,下次来只会拼命。我们得在他准备好之前,先备好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阵亡的弟兄,不能白死。”
转身往军器厂走时,丁国柱正扛着马炮手的枣木矛杆,带着炮队往厂子里去。郑三斤的熔炉“轰隆”响,火星溅得老高,叮叮当当的锤声撞在城墙上,又弹回来,像整座城都在喘气、蓄力。
城墙上,老何正指挥民壮往胸墙里填碎石。护城河里,活水卷着残冰往下游淌。随州城,还站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