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5章 善后~(1 / 2)手握系统,混在清朝首页

清军撤走后的头一件事是收尸。

北城墙外的战场上,十几天未清的尸体冻得硬邦邦,护城河边的冻土比石头还难凿。民壮们抡着镐头往下砸,火星子溅起来,冻土上只留个白印。张守诚从城里调了八口大铁锅,架在土灶上烧得滚开,滚烫的水浇在冻土上“滋滋”冒烟,化开一层便赶紧刨一层,直折腾到日头西斜,才挖出够埋百具尸体的深坑。清军遗弃的尸体被拖到一起焚烧,黑烟在北门外滚了整整一个白天,焦糊味飘进城里时,连最泼辣的妇人都赶紧捂住孩子的口鼻。

随州周边被抓来填阵的百姓尸体,能认出姓名籍贯的,各营文书带着兵卒挨村通报家属来领。城隍庙前摆了张方桌,张守诚让人登记姓名住址,按人头发两斗抚恤粮——粮食是从官仓匀的,袋口虽破,倒够一家吃半月。无人认领的,就由老何带着民壮抬到城北山脚下,掘了长条形的合葬坑。下葬那天,老何让人削了块松木牌,用炭笔写上“随州围城死难百姓之墓”插在坑边。柳叶领着左营士兵列成一排,对着墓地放了排铳。铅子钻进铅灰色的天空,回声在山谷里荡了好一会儿才散,像给亡魂送了程。

城内的善后也在同步忙活。城墙上的垛口被劈山炮轰塌了十七处,最大的缺口能过两匹马。老何带民壮先用碎石填缝,糊上掺稻草的泥浆,再从军器厂运来新烧的城砖,一块块嵌进缺口。护城河里的尸体泡得发胀,兵卒们用长钩勾着往岸上拖,清兵的盔甲兵器单独堆在岸边,晒干了送军器厂回炉;百姓的遗体用草席裹了,抬去城北合葬坑。河道里的淤泥和血水清了三遍,上游活水一冲,暗红的河水渐渐褪成灰绿色,只是凑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腥气。城里街道上,炮弹炸开的碎砖堆在墙角,混着断矛、破布和凝固的血渍。张守诚让各营抽三十个兵,带着民壮清扫,哪怕半截铁矛、几块碎铜,都捡起来装筐送回军器厂——郑三斤说,这些碎料能熔出二十个炮子。

清军营地里的遗留物资也搜得干干净净。两门炸坏的劈山炮,炮管裂了碗口大的缝,兵卒们用粗绳捆在木架上,喊着号子拖回军器厂。郑三斤抡锤敲了敲,骂句“废料”,还是让人扔进熔炉,铁水冷却后铸成抬炮的备用炮管,虽薄些,打两三轮总还能用。营地里剩下的几十顶帐篷,一半被炮火烧了窟窿,能补的分给各营哨站,补不了的拆了当补丁;云梯和撞车的残骸劈成柴火,送进军器厂锅炉房;几百把丢弃的腰刀长矛,刀刃卷了的磨一磨,枪杆断了的换根新木杆,实在不能用的,就跟炮管一起回炉。

最上心的是炮队新任哨长丁国柱。他把清军丢下的二十多个空弹药箱搬到军器厂,找木匠拆开重拼,做成抬炮的弹药箱,箱角用铁皮包了边,侧面还刻了个“炮”字。丁国柱是马炮手带了三年的徒弟,从枣阳铁匠铺起就跟着学铸炮、校炮。炸炮那晚,马炮手把他按在城墙上:“你盯着炮位,别让弟兄们乱了阵脚。”结果马炮手再没回来。丁国柱亲手给马炮手裹了尸身,埋在军器厂后墙根下,又把马炮手生前用的枣木矛杆插在厂门口,矛尖朝上,杆上缠了圈红布。“这是炮队的魂,”他对底下炮手说,“以后咱们开到哪,这杆矛就插到哪。”

伤亡账册在清军撤走后第二天送到李刚案头。张守诚亲手核的,红笔圈着阵亡人数:碎石坡炸炮死了一百零七人,包括马炮手;城防战死二百一十六人;截粮道折了八十六人。加起来四百零九,快到总兵力的四成。中营老兵死得最惨,亲卫队重甲步兵原本五十人,如今能披甲出战的只剩二十七个,领头的什长胳膊中了枪,吊着绷带还在教新兵列阵。

孙石头左肩旧伤在城防战中崩裂,医兵拆开绷带时,血痂粘得纱布都揭不下来。“歇三天,”医兵敷了草药,用麻布缠得紧紧的,“再动胳膊就废了。”可他当天下午就回了前营,左手吊在胸前,右手挥着令旗操练队列:“都站直了!城破了,老婆孩子都得让人砍了!”

曹青右腿挨了两刀,医兵说没伤骨头,就是以后走路得瘸点。他不在乎,每天拖着腿在校场上教新兵填火药:“咬开纸包别手抖,药末撒了,打出去跟放鞭炮似的……”

赵老根左臂被劈山炮碎石划了道口子,不深,却总用布条缠着,说“跟弟兄们的伤比,这算个屁”。柳叶左臂的伤反复裂了几次,医兵缝了七针让她歇着,她偏把女兵拉到城墙下,教她们躲炮:“身子侧着,别把心口对着外面……”

存粮够吃大半年,火药和铅子却见了底。围城最后三天,火铳队用碎石、碎瓷片当铅子,抬炮的铁砂是熔了城里铁锅铁壶才凑够的。军器厂的硝石、硫磺只剩小半缸,郑三斤蹲在缸边算:“最多再造十五箱火药,用完了就得等新料。”

张守诚派了三拨人去周边各县采购,回来的人都说,清军卡着官道,商队不敢走,就算有货,价格也翻了三倍。有个伙计在应城见了些硫磺,掌柜的眯着眼说:“要现银,夜里交易,出岔子别找我。”

洪成带了个消息:天地会在汉口码头有路子,能从洋商手里搞到硫磺,走的是码头脚夫帮的暗道,价格贵五成,但每月能送三百斤。“银子得先付一半,”洪成补充,“脚夫帮信不过官府,只认现银。”李刚让张守诚从库银拨二百两给洪成:“有多少要多少,贵点就贵点,先把炉子烧起来。”

洪成又说,德安府的天地会分堂最近被盯上了。德安知府从武昌调了捕头,专查天地会,已经抄了城西“义顺茶馆”——那是分堂联络点,账房先生没来得及烧密信,被打了三十大板,供出两个外围成员。“分堂让核心弟兄撤到乡下了,”洪成道,“以后消息得绕武昌总堂转,至少慢三天。”李刚嗯了一声:“人没事就好,消息慢些无妨。”

几天之后,洪成带来武昌总堂的密信,用油纸包着藏在咸鱼肚子里。信上写:毕沅回武昌后,朝廷下了廷寄,说他“围剿不力,致随州久攻不下”,没革职,却贬了三级,罚俸一年,成了戴罪之身。这倒把他逼得更急,正从湖南各府县抽汛兵补长沙镇、衡州镇的缺,又从武昌武库调新炮和弹药。

“他是戴罪之身,只会比上次更狠,”洪成解释,“湖南绿营主力被湘西苗乱拖着呢,抽不出人,他只能靠各府县汛兵和武昌残部凑数。汛兵训练差些,人数却能补上两镇的缺,加上新调的炮和弹药,下次来的兵力未必比上次少,火力只会更猛。”

李刚把信凑到灯上烧了,走到舆图前站了半晌。毕沅这次退兵是因伤亡过半、弹药耗尽,可他被贬了三级,没了退路,下次来只会拼命。随州守住了,安陆、云梦、应城、枣阳也在手里,可这一仗把各城库存打空了。火药、铅子、铁砂要备,城墙要补,新兵要练,毕沅却不会给太多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