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文秀脸上没有表情,但声音变了。他说那些都是随州本地的百姓,驱赶百姓攻城,以后湖广各县谁还信朝廷。毕沅把廷寄往前推了半寸,说限期之前拿不下随州,朝廷谁还信你我。何文秀没有再说话。他站在案前看着那份廷寄,军靴底下的泥土从碎石坡带回来还没干透。他跟着毕沅从武昌出发时想的是堂堂正正攻城拔寨,现在摆在面前的选择是限期破贼或者督抚同罪。他最终抬手行了军礼,转身走出帐帘去传令。
清军的骑兵在随州外围的村镇里搜了一整天,不分男女老幼,见人就抓。男人被绳子捆成一串,女人抱着孩子被从屋里拖出来,孩子哭哑了嗓子被清兵一把拎起来丢到骡车上的笼子里。有老人不肯走的,被清兵一枪托砸倒在地再也没起来。逃进山里的清军追了一段就不追了,他们的任务是抓够足够的人。
数千百姓被驱赶到清军大营外面,蹲在空地上瑟瑟发抖。清兵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削尖的木棍,或者一把破锄头,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。几个老人扛着竹梯,几个半大孩子抱着土袋,被推到阵线最前面。督战队在后面列好队,火铳手蹲在第一排,铳口对着前面的人群。谁往后退就打死谁。
随州城楼上,柳叶站在垛口后面,手攥着腰间的裁缝长剪,指节发白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回头说那些人连刀都没有,拿削尖的木棍攻城,这不是攻城,是送死。老何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城墙下被抓来的百姓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,有妇人抱着孩子被清兵推着往前走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妇人一边走一边回头,被清兵一铳托砸在背上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。老何看了很久,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,转身去检查垛口后面的滚木存量。
李刚站在北门城楼上往下看,手指在垛口上慢慢攥紧。这些人都是随州周边村镇的普通百姓,里面甚至有各营士兵的亲属。清军把百姓推到前面,既是消耗弹药,也是在攻心。他回头把命令传下去:各营火铳队把铅子换成铁砂,专打人群后方督战的绿营兵;抬炮先别开火,等清军绿营大队往上冲的时候再打;所有能喊话的人都站到垛口上往下喊,让百姓往两边跑,别往竹梯上爬;各营长矛手准备近战,竹梯一靠上垛口就推倒,不能让清兵趁乱涌上来。
清军驱赶着百姓开始往城墙方向推进。数千人被身后的火铳顶着背,哆哆嗦嗦地往前挪,有人扛着竹梯,有人攥着削尖的木棍,有人抱着土袋,有人抱着孩子。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往下喊话,让他们往两边跑,别上来。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哭喊,说清兵在后面用铳顶着,往两边跑也是死。
清军督战队在后面放了一轮铳,几个走得慢的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打穿了后背惨叫着倒下去。人群被铳声驱赶着开始往城墙方向跑,竹梯被拖在地上扬起尘土。第一架竹梯搭上了城墙,然后是第二架、第三架。清军的劈山炮也开火了,炮弹打在垛口上,碎石溅起来伤了几个守军。
城墙下百姓的哭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。有人在竹梯上被滚木砸中惨叫着摔下去,有人在垛口上被矛杆顶了下来。清军的火铳手混在百姓后面的队伍里,借着百姓的掩护往城墙上放铳。李刚在城楼上看到几个清兵没有穿号褂,换了破旧的百姓衣裳,混在爬梯子的人群里往上摸。他们趁守军用矛杆顶百姓的空隙突然暴起,跳上垛口挥刀砍翻了垛口后面的长矛手。
垛口后面出现了短暂的空隙,后面的清兵开始往垛口涌。李刚立刻让亲卫队往缺口填。重甲步兵沿着城墙冲过去,破甲横刀劈在清兵身上,把涌上垛口的清兵劈翻了好几个,堵住了缺口。
但其他几个垛口也同时出现了换装的清兵。他们混在百姓中爬上竹梯,守军难以分辨谁是百姓谁是清兵,几个垛口接连被突破。李刚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墙上的混战,竹梯还在不断搭上垛口,百姓还在被驱赶着往上爬,清兵还在混在百姓中往上涌。他攥着垛口上的砖缝,回头把命令传下去。百姓已经上了梯子就没办法了,堵不住清军城墙就会破,城墙破了城里所有人都会死。各营不必再分辨百姓和清兵,凡是爬上垛口的全部解决掉。竹梯推倒,垛口守住,不能再让清兵涌上来。
城墙上的守军不再区分百姓和清兵。凡是爬上垛口的全部捅下去,凡是竹梯全部推倒。有百姓刚爬上垛口还没站稳就被长矛捅穿了胸口,惨叫着摔下城墙。有老人在竹梯上被滚木砸中头,连人带梯倒下去。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,有百姓的,有清兵的,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。
柳叶蹲在垛口后面,裁缝长剪已经剪断了两个换装清兵的喉咙。她看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爬上垛口,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,满脸是泪。她迟疑了一瞬,那孩子身后的清兵已经从他背后跳上了垛口。柳叶一剪捅穿了清兵的脖子,那孩子被清兵的尸体带倒摔下了城墙。她没有看那个孩子摔下去的方向,转身去堵下一个垛口。
打到天黑,清军终于退了。城墙下横七竖八地堆着百姓和清兵的尸体,竹梯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,削尖的木棍散落得到处都是。护城河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,缓缓往下游流。城墙上守军在清点伤亡,把伤员往医帐里送,把阵亡的抬下城去。李刚站在城楼上往下看,城外的清军大营里还在点着篝火。毕沅不会退,他还会继续拿百姓填。城里的弹药还能撑,但今天之后,城墙下那些百姓的尸体里也许就有守军自己的家人。他把各营头目叫到城楼上,连夜重新布置城防。抬炮的弹药优先打清军督战队和劈山炮,火铳队的铅子换成铁砂之后杀伤范围更大但穿透力弱了,明天清军如果还驱赶百姓,火铳队继续打绿营大队。洪成的情报说清军还在外围抓人,附近的村子都遭了殃,天地会的暗桩正在往这边赶,但清军的骑兵比他们的脚程快。
他把命令传下去之后又站了很久。城墙上的哨兵在垛口后面换岗,伤员在医棚里低声呻吟。城外清军大营的篝火还在燃烧,明天天亮之后清军还会列阵,还会有百姓被抓到阵前。
天亮之后清军大营有了动静。不是撤退,是继续列阵。毕沅没有退。李刚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清军队列从晨雾里走出来,长沙镇在前,衡州镇在后,督标营居中。队列拉得很长,劈山炮用骡子拖着走在队伍两侧。清军推进到随州城北两里外开始列阵,阵列排开之后,城楼上的守军看清楚了清军队列前方的东西。
五根旗杆。每根旗杆上吊着一具尸体,土黄色军衣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马炮手的尸体吊在最左边那根旗杆上,腿上还缠着绷带,绷带已经被风吹散了半截。他旁边是六个炮手,再往后是系统老兵和前营老兵的尸体,有的缺了手臂,有的胸口还嵌着刀痕,有的脸上的血迹已经被风吹干。旗杆后面,清军阵前的地面上还码着一排尸体,整齐地摆成一行,土黄色军衣在灰扑扑的泥地上格外刺眼。
毕沅在阵后骑在马上,举着望远镜往随州城头看。他要让城墙上的人亲眼看着这些尸体在旗杆上晃。守军不出城,这些尸体就在阵前吊着,吊给城墙上每一个人看。守军出城来抢尸,清军的步兵阵列就在后面等着。
城墙上安静了一瞬。前营的兵认出了旗杆上的尸体,有人攥着刀柄往垛口上撞,被旁边的什长一把拽住。左营一个兵忽然站起来,说那是他亲哥,他亲哥在那堆尸首里面,他要去把他哥抢回来。旁边的同伴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他挣了两下没挣开,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有人在垛口后面低声骂毕沅的名字,骂声被风吞没。有人蹲在垛口后面低着头不吭声。
柳叶站在垛口后面,手攥着裁缝长剪,指节发白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旗杆上那些土黄色军衣在风里晃动。赵老根蹲在城墙根下,腰刀横在膝上,刀刃上还有昨天砍卷的口子。他看着那五根旗杆,看了很久,站起来走到垛口前面,把腰刀插回鞘里,朝地上啐了口唾沫。
曹青腿上缠着绷带靠在垛口上,眼睛死死盯着清军阵前。他忽然用刀背敲了一下垛口上的城砖,说清军把炮队炸了,就拿尸体来激我们出城,他算准了我们咽不下这口气。但他算错了一件事——我们咽得下。在黄龙垱咽下了蒲尚佐,在碎石坡咽下了三天炮轰,今天照样咽得下。等打完这一仗,我们要他用命来偿,不是用我们的命去换尸体。
李刚站在城楼上,手指攥着垛口上的砖缝,指节发白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来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。他说毕沅把这些弟兄吊在阵前,是要逼我们出城抢尸,然后趁我们冲出城墙的时候用步兵阵列吞掉我们。不能出城。毕沅以为几具尸体会让我们失去理智,他错了。但他既然把阵摆出来了,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让抬炮队把炮口对准旗杆后方清军督战队的位置,等他们推进到射程内,往绿营最密集的地方打。火铳队换铅子,今天有多少弹药打多少。他把目光从旗杆上收回来,最后说了一句:这些弟兄不会白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