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楞泰的手指在案角上停住,然后猛地攥成了拳头。帐里没有人说话。围了好几天,炮轰了好几轮,夜袭搅了营,到头来王聪儿趁着夜袭的混乱把几万人从西面山口送了出去。德楞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攥着拳头的指节已经发白了。
“大帅,末将愿带八旗马队追击。”额勒登保上前一步。
“山里面,追不上了。”德楞泰的声音沉得像石头,“她们昨晚趁夜袭的混乱走的,走了大半夜,至少已经走出了几十里。你的马队追上去,只会被教匪的殿后部队拖住,然后在山路上被消耗。”
他站起来,双手撑在案上。目光扫了一圈帐内,每个将领都在等他的决定。河南镇兵暂时不能用了,刘士义连夜派人去附近州县调集新兵补充缺额,但新兵从各府县赶来最少还需要十天。火炮的弹药需要重新从襄阳调运,走水路到渡口再转运大营,快则五天。但勒保的大军正在往这边赶,一旦勒保到位,弹药补给可以从勒保那边直接调拨。
“河南镇兵重整编队。弹药速速调运。各部休整。派人通知勒保,教匪往西面巴东方向逃窜,请他率部追击拦截。”他顿了顿,“勒保到了之后,我们从后面跟上,前后夹击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额勒登保一拱手,转身大步走出帐帘。
西面三十里外,山路上尘土飞扬。
义军的大队人马拉成一条几里长的队伍,沿着山路蜿蜒往西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姚之富的老教军,负责开路。中间是辎重和老弱妇孺,驮骡背上架着拆卸开的火炮,炮管在晨光里泛着铸铁的青灰色。王聪儿骑着一匹青骟马走在队伍中段,白头巾上落了一层灰,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李刚带着夜袭队伍的残兵在天亮后一个多时辰追上了大队。不到三百人从山路侧面赶上来时,队伍中间的教众们纷纷让开一条路。有人看见他们身上的血和灰,递上水囊。有人默默数着回来的人数,数到一半就停下了。马炮手被两个炮手架着,腿上的伤口用撕下来的衣襟重新扎紧了,血止住了,但每走一步还是疼得龇牙咧嘴。
李刚走到王聪儿马前,仰头看她。王聪儿勒住马,低头看了看他——满脸黑灰,甲胄上溅着血,腰刀刀柄上缠的布条被血浸得发黏。她翻身下马,从马鞍旁解下水囊递过去。
“折了多少?”王聪儿问。
“近一小半。”李刚接过水囊灌了两口,“火炮阵地的弹药殉爆了,军械库和弹药堆放点全烧了。河南镇兵炸了营,自己砍自己,至少折了好几百。”
王聪儿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往队伍后方望了一眼。东面的山脊上隐约还能看见一小片暗红色的光——那是清军大营的方向,火已经灭了,只剩残烟。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李刚。这个年轻人满脸黑灰,嘴唇干裂,身上的甲胄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但眼睛还有神。夜袭是他提的,人是他挑的,最危险的任务是他自己带的。打完夜袭,他从西面山口追上了大队,带回了不到两百人。她把手里的马鞭转了个方向,用鞭柄在李刚肩头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李刚把水囊递还给王聪儿。王聪儿接过水囊,重新翻身上马。队伍还在往前移动,驮骡的蹄声、车轮的嘎吱声、伤兵的呻吟声和女人们在队伍里低声哄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,在山谷间回荡。晨光照在前方的山脊上,把层叠的峰峦染成一片青灰色。远处,大巴山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