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多镶铁棉甲的悍卒同时拔出腰刀,刀光在硝烟里闪成一片。他们跟着蒲尚佐,从陕甘绿营的阵线后方绕出来,沿着缓坡侧面的乱石堆往上摸。蒲尚佐的路线选得很刁——他避开了正面的火铳射界,贴着两块巨岩之间的缝隙往上爬,那里是马炮手的劈山炮打不到的死角,也是老教军和后营阵线的结合部。他要从这里插进去,绕过老教军的正面,直接捅向李刚的中营侧翼。
李刚在坡顶上看到了这一幕。系统地图上,三百多个暗红色光点正从侧面的乱石堆往上移动,速度极快。他往下看了一眼,看见了那群穿着镶铁棉甲的悍卒,看见了冲在最前面那个持刀的瘦高身影——蒲尚佐本人。
“马炮手!换霰弹,打乱石堆!”李刚吼了一声。马炮手已经听不见了,但旁边一个炮手看见了李刚的手势,立刻蹲下来调转炮口。四门劈山炮的炮口压低,对准了那片乱石堆,铁砂和碎铁片像暴雨一样泼过去。铁砂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,碎石横飞,镶铁棉甲能扛住火铳铅子,但劈山炮的霰弹近距离泼过来,力道比铅子狠了不止一倍。前排的几个悍卒被铁砂打穿了甲片,捂着胸口倒下去,蒲尚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冲。
李刚盯着那群越爬越近的镶铁棉甲,转身朝凹地那边喊了一声:“亲卫队,出阵!”
五十个重甲步兵从凹地里同时站起来。铁胎塔盾竖在身前,破甲横刀同时出鞘,刀光在硝烟里闪成一片。他们踩着整齐的步伐从凹地里走出来,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五十副明光铠在硝烟和阳光的缝隙里泛着冷光,从头到脚裹在锻铁甲片里,只留眼睛处一道窄缝。
蒲尚佐在乱石堆上看到了这一幕。他已经带队爬到了缓坡中段,离中营的阵线不到五十步。他看见了那五十副明光铠从凹地里站起来,看见铁胎塔盾后面露出的破甲横刀,脚步顿了一下。打了二十多年仗,他见过披甲兵——王聪儿手下的披甲兵穿的是棉甲和简陋的铁片甲,他的亲兵穿的是镶铁棉甲,已经是绿营里最好的甲。但眼前这五十个从头裹到脚、打磨得能反光的铁甲战兵,和他见过的所有甲胄都不一样。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三百多悍卒已经跟着他冲到了这里,撤下去就是把整个左翼攻势拱手让人。
“冲!”蒲尚佐吼了一声,带头往上扑。
五十个重甲步兵同时放下了塔盾。五十面铁盾砸在泥土里,溅起一片尘土,然后五十把破甲横刀从盾墙上方劈了出去。第一排镶铁棉甲的悍卒撞在盾墙上,腰刀砍在明光铠的胸甲上溅起火星,刀刃卷了口,甲胄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飞斧从重甲步兵的腰间甩出来,短柄阔刃的斧头带着破风声劈进悍卒的队伍里,打在镶铁棉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十五步内掷出的飞斧力道惊人,镶铁棉甲的铁片挡不住,被斧刃劈穿甲片嵌进胸口,几个悍卒闷哼着倒了下去。然后破甲横刀从盾墙后面劈了过来——刀背加厚、专破铁甲的横刀,砍在镶铁棉甲上不是溅火星,而是直接劈开了甲片。刀锋切开铁片的声音又脆又利,和砍在皮肉上的闷响截然不同。一个悍卒被横刀劈在肩胛上,镶铁棉甲的护肩被一刀劈穿,刀刃嵌进骨头里,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。
蒲尚佐冲在最前面。他的腰刀舞得虎虎生风,一刀劈在一个重甲步兵的塔盾上,刀刃崩了个口子,他侧身避开横刀的还击,灵活得像一条泥鳅。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,刀法刁钻狠辣,他瞅准了重甲步兵甲片的缝隙——腋下、肘弯、膝盖后方——专往这些地方捅。一刀捅在一个重甲步兵的膝弯上,刀刃从腿甲的缝隙里刺进去,那个重甲步兵单膝跪了一下,但立刻用塔盾顶住了蒲尚佐的追击。
更多的镶铁棉甲悍卒从两侧涌上来,和重甲步兵绞在一起。短兵相接,刀刀到肉,金属撞击声和人的闷哼混在一起。一个悍卒被横刀劈在肩胛上,镶铁棉甲的护肩被一刀劈穿,刀刃嵌进骨头里,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。另一个悍卒被飞斧劈中了面门,仰头倒下去,斧刃嵌在他的颧骨上,血顺着斧柄往下淌。但悍卒们没有退,他们跟着蒲尚佐打了这么多年仗,不知道什么叫退。有人在临死前把自己手里的腰刀捅进了重甲步兵腿甲的缝隙,刀刃嵌在铆钉里拔不出来,死了手还攥着刀柄不放。
李刚站在坡顶上看着这一幕。蒲尚佐的亲兵精锐和他最强的重甲步兵绞在一起,镶铁棉甲对明光铠,悍不畏死对不知后退。战况之惨烈远超之前任何一场交战。他知道不能拖,蒲尚佐的悍卒虽然攻不破重甲步兵的盾墙,但他们的人数优势正在让战局变得越来越混乱。一旦被拖入各自为战的混战,重甲步兵的阵型优势就会被削弱。
“马炮手!往乱石堆后面打!切断他们的后队!”李刚吼了一声。
马炮手听不见,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李刚的手势。他看见李刚的手指指向乱石堆后方,立刻让人把炮口再压低一点。四门劈山炮齐射,铁砂泼进乱石堆后方正在往上爬的悍卒队伍里,后队被打了个人仰马翻。与此同时,中营的火铳队开始往侧翼移动,三排轮射的火力从正面转向了乱石堆方向,铅子密集地泼过去,封住了悍卒们的退路。
蒲尚佐听到了身后的炮声和铳声,知道自己的后队被截断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坡顶——李刚的中营横阵还钉在那里,六百人的横阵纹丝不动。坡顶上,那个穿土黄色短褐的年轻人正站在硝烟里看着他,神色沉稳。
蒲尚佐攥紧了手里的腰刀,刀柄上的红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暗黑色。他想冲上去——冲上去把那个年轻人一刀劈翻,左翼就崩了,这一仗就赢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两个重甲步兵的横刀同时劈过来,逼得他又退了回去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环顾四周。乱石堆上,他的亲兵还在和重甲步兵绞在一起,镶铁棉甲对明光铠,匕首捅甲缝,横刀劈铁片,两边的精锐都在用最狠的打法往对方身上招呼。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,有裹着明光铠的,有穿着镶铁棉甲的,交叠在一起。还能站着的亲兵已经不多了,重甲步兵的盾墙虽然被撕开了几个缺口,但阵型还没散。不能这么耗下去。亲兵队是他从陕甘一路带到湖广的老底子,死一个少一个,再这么绞下去,就算把重甲步兵全拼光了,他的亲兵队也得打光。他需要一个突破口——一个能绕过盾墙、直插中营侧翼的缝隙。
他往右侧扫了一眼,两块巨岩之间有一条窄缝,劈山炮的铁砂打不到,火铳的铅子也泼不进去。那里是重甲步兵盾墙和坡地边缘的交界处,盾墙没能完全封死。只要钻进去,就能绕到盾墙背后。

